慕容恪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在每一個將領的心頭。
帳內靜得能聽到,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還有眾人粗重的呼吸。
“諸位,”慕容恪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們的爭論,我都聽到了。”他緩步走到帳中。
目光掃過慕容厲,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又掃過悅綰那充滿憂慮的眼神。
“北境,是我大燕根基,龍城,是陛下所在,宗廟所係。”
“柔然寇邊,燒殺搶掠,此乃國仇家恨,不能不報。”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沉重,承認了北境危機的重要性。
慕容厲等人聞言,臉色稍緩。
但慕容恪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銳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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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蒲阪:“蒲阪乃黃河鎖鑰,關中門戶。”
“我軍圍城日久,耗費錢糧無數,將士浴血奮戰,方有今日之勢。”
“若此時棄之而去,則前功儘棄!張蠔必趁勢追擊,王猛定有後手。”
“我軍千裡回師,人困馬乏,若被苻秦殘軍與柔然前後夾擊,則大勢去矣!”
“屆時,非但北境難救,恐連河北根本,亦將不保!”
悅綰等人紛紛點頭,這正是他們,所擔憂的。
“至於冉閔,”慕容恪的目光,掃過江北方向,“慕容友足可當之。”
“冉閔雖勇,然江東殘破,糧草匱乏,其勢已衰。”
“隻要慕容友穩守防線,不與之浪戰,冉閔便無機可乘。”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故,本司馬決意,蒲阪,必須攻下!而且,要儘快攻下!”
眾將皆是一怔,既要儘快攻下蒲阪,又如何救援北境?
慕容恪沒有賣關子,直接下達了一連串命令,如同疾風驟雨。
“慕容厲!”
“末將在!”慕容厲下意識踏前一步。
“命你,即刻點齊本部一萬精騎,並抽調各軍所有備用戰馬,組成先鋒!”
“不帶輜重,隻攜十日乾糧,輕裝簡從,晝夜兼程,北上馳援!”
慕容厲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捶胸應諾:“末將得令!必不負大司馬所托!”
“你的任務,並非與柔然主力決戰!”慕容恪厲聲道。
“我要你像一把刀子,直插柔然掠襲部隊的側翼和後方!”
“利用騎兵速度,襲擾其糧道,解救被圍城池,打擊其分散的小股部隊!”
“記住,你的目標是遲滯柔然兵鋒,緩解北境壓力,為後續大軍回援爭取時間!”
“絕不可貪功冒進,與兀脫主力硬碰硬!若違將令,軍法從事!”
“末將明白!”慕容厲凜然領命。
“悅綰!”
“臣在!”
“命你,總督留守河東之軍事,本司馬撥給你兩萬兵馬。”
“在你接手指揮權後,繼續對蒲阪,保持高壓圍困之勢,佯裝主力仍在!”
“多布疑兵,廣插旗幟,日夜擂鼓呐喊,製造我軍仍在全力攻城的假象!”
“絕不可讓張蠔看出,我軍主力已動!”
悅綰瞬間明白了,慕容恪的意圖,這是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肅然躬身:“臣領命!定教那張蠔,不敢越雷池一步!”
“其餘諸將!”慕容恪目光,掃過帳內其他將領。
“隨本司馬,親率中軍主力五萬精銳,即刻秘密拔營,班師回援!”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背水一戰的決絕。
“蒲阪之戰,交由悅綰!北境之危,由我親解!”
“此乃斷臂求生,亦是險中求勝!諸君,當同心戮力,共渡難關!”
“謹遵大司馬之令!”眾將再無異議,齊聲應諾,聲震營帳。
慕容恪的布局,清晰而狠辣。
他以慕容厲為鋒矢,延緩柔然攻勢。以悅綰為疑兵,穩住河東局勢。
自己則親率主力,以最快的速度,回師直撲北境核心戰場!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也是一場豪賭。
賭悅綰能騙過張蠔,賭慕容厲能拖住柔然,賭慕容友能擋住冉閔。
更賭他自己,能在北境徹底糜爛之前,趕到並擊敗鬱久閭·獠戈!
命令既下,龐大的燕軍西征主力,開始了一場,無聲而緊急的轉向。
無數的營帳在夜色掩護下被迅速拆除,大隊人馬悄無聲息地撤離營壘。
隻留下悅綰麾下的兩萬人馬,依舊旌旗招展,鼓噪不息,迷惑著蒲阪城上的守軍。
慕容恪跨上戰馬,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匍匐的蒲阪城。
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隨即被冰冷的決然所取代。
“回師!”他一扯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隨即如同離弦之箭,彙入北返的鋼鐵洪流之中。
第四幕:臣之憂
星夜兼程,慕容恪率領的五萬主力,拋棄了所有,不必要的輜重。
隻攜帶武器和少量乾糧,沿著來時之路,以最快的速度向北疾馳。
鐵蹄踏碎原野的寂靜,卷起的煙塵,在月光下,如同一條奔騰的灰色巨龍。
中軍所在,慕容恪拒絕了親衛為他準備的馬車,堅持與普通騎兵一樣,騎馬行軍。
他那身銀甲,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幽光,白色的戰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腰背依舊挺直,但連日征戰,加上此刻心急如焚的急行軍。
即便以他的體魄,眉宇間也難免染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然而,身體的疲憊,遠不及內心的沉重。
他不僅僅是在,擔憂北境的戰事,擔憂龍城的安危。
他更深層次的憂慮,來自於龍城本身,來自於那個坐在禦座上的皇兄,慕容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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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了解慕容俊了,雄才大略,卻也猜忌心極重。
尤其是對他這個,功高震主、又擁有漢人血統的弟弟。
此次西征,本是建立不世之功,鞏固慕容燕國霸權的大好機會。
如今卻因柔然南下,而被迫放棄,功敗垂成。
慕容俊會怎麼想?他會認為,自己無能?
還是會認為自己,是故意拖延,擁兵自重?
甚至……會不會懷疑自己,與柔然有所勾結?
可足渾皇後和太傅慕容評,絕不會放過,這個中傷自己的機會。
他們必然會趁機,在皇兄麵前煽風點火,誇大北境的損失。
將一切責任,歸咎於自己的西征。
“慕容恪啊慕容恪,”他在心中,暗自歎息。
“你一心為國,馳騁沙場,你能否抵擋得住,那來自背後的暗箭?”
他想起出征前,慕容俊那看似信任,實則暗藏審視的眼神。
想起可足渾皇後,那綿裡藏針的話語。
想起慕容評那貪婪而諂媚的笑容下,隱藏的深深忌憚。
“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這句漢人的古語,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
如今,飛鳥未儘,狡兔未死,可他這把弓,這條狗,卻已經感受到了寒意。
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感,湧上心頭。
仿佛這天地雖大,他慕容恪,卻始終是孤身一人。
在戰場上,他算無遺策,可以掌控千軍萬馬。
但在朝堂之上,在那人心鬼蜮之中,他卻常常感到力不從心。
忽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
“呃……”他悶哼一聲,猛地勒住戰馬,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從馬背上栽下。
“大司馬!”身旁的親衛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
慕容恪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強壓下喉嚨口湧起的惡心感,那是他深埋於心的隱疾,噬簡症又要發作的征兆。
每當精神極度疲憊時,這種對漢字典籍的本能排斥和生理不適,便會加劇。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冰冷的夜氣,努力將腦海中那些來自朝堂的陰謀算計驅散。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北境的烽火,國家的危亡,才是當務之急!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恢複了,之前的冰冷與堅定。
所有的個人情緒,所有的內心掙紮,都被他強行壓下,封存在那副名將麵具之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擔憂的親衛,沉聲道:“無事!”
“傳令下去,加快速度!務必在五日之內,趕回幽州地界!”
“是!”大軍繼續在夜色中,沉默地奔騰。
慕容恪抬頭望向,北方那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這遙遠的距離。
看到那正在柔然鐵蹄下呻吟的故土,看到龍城中,那雙猜忌的眼睛。
也看到了……那個或許能理解他,此刻心境的身影。
身在冉魏營中,與他有著相似胡漢混血身份,卻走向了不同道路的慕容昭。
他的目光,最終變得如同這漠北的秋風一般,冰冷,而又帶著一絲悲涼與決絕。
無論前路是明槍還是暗箭,是讚譽還是詆毀,他慕容恪,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慕容氏的家業,為了這被他視為己任的燕國江山,這是他的宿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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