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臨大夫那如同黑石子般的眼睛,也閃過一絲精光。
高璉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前傾了一下,冕旒的旒珠輕輕晃動。
衛玠將他們的反應儘收眼底,知道第一把火已經點燃。
他趁熱打鐵,語氣變得更加沉靜,卻也更富穿透力。
“慕容燕國,南有我大魏誓死抵抗,北有柔然鐵騎蹂躪。”
“其國力兵力,已被拉伸至極限。”
“此時此刻,與貴國接壤的遼東地區,兵力空虛,前所未有!”
他目光炯炯地掃過岩王座上的高璉,以及他下手的三位權臣,
一字一句地說道:“此乃天賜良機,於高句麗!”
“大王難道甘願,永遠困守這白山黑水,歲歲向慕容氏納貢稱臣。”
“眼睜睜看著,祖輩浴血奮戰得來的遼東故土,淪於胡虜之手嗎?”
“如今,慕容恪分身乏術,燕國自顧不暇。”
“隻要大王果斷出兵,遼東千裡沃野,曾經屬於高句麗的城池,必將望風而歸!”
“此非為我大魏火中取栗,實乃高句麗光複舊業、開疆拓土之良機!”
“我主冉閔,願與大王東西呼應,共擊暴燕!”
“若大王有意,將來掃平慕容氏,這遼東遼西之地,你我雙方,亦可‘共分之’!”
“共分燕土”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壓抑的岩庭中炸響。
於乙支呼吸粗重,拳頭緊握,顯然已被這描繪的藍圖所激動。
收複遼東,是他夢寐以求的功業!
明臨大夫依舊沉默,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顯然在飛速計算著,此中的利益與風險。
淵淨土的眉頭微微蹙起,乾癟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隻是將那根詭異的人脊杖,在地上輕輕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
高璉的目光低垂,看著麵前木案上渾濁的酒液,手指用力地,摩挲著王座的岩石。
衛玠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禁錮野心已久的牢門。
但他身上的枷鎖太重了,國師的“天意”,岩會議的“利弊”。
慕容恪積威之下的恐懼……這一切都讓他難以決斷。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以及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暗流在沉默下,洶湧澎湃。
衛玠知道,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需要的是耐心。
以及……最後那決定性的、能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再多言,隻是靜靜地端起那杯渾濁的米酒,淺淺啜了一口。
酒液辛辣苦澀,如同此時殿中的氣氛,也如同這亂世的味道。
第三幕:密室影
夜宴在一種極其詭異,以及沉悶的氣氛中結束了。
衛玠描繪的“機遇”,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雖然在當時,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但很快又被高句麗權力核心,那深不見底的謹慎與沉默所吞噬。
沒有當場答複,沒有明確表態,高璉隻是以“貴使旅途勞頓,且先休息。”
“容寡人與眾卿,細細商議”為由,結束了這場名為接風、實為交鋒的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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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玠被再次“送”回,那間冰冷的石堡。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在看不見的地方展開。
高璉必然會在今夜,與那幾位核心權臣,進行密議。
而他,能做的隻有等待,並將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性,反複推演。
果然,在他離開後不久,岩王座後方,一道隱秘的石門悄然滑開。
高璉、淵淨土、於乙支、明臨大夫四人。
無聲地走入了一間,更為隱秘、也更為狹小的石室。
這裡沒有任何裝飾,隻有四張石凳,還有中間一個,散發著微弱熱量的炭盆。
牆壁上鑲嵌著幾顆夜明珠,發出幽冷的光,將四人的臉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這裡才是高句麗,真正決策的“心臟”。石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高璉仿佛卸下了王者的麵具,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都說說吧,這位魏使……以及他帶來的消息。”
於乙支第一個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
青銅甲葉,在幽靜的石室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王上!還有何可猶豫的!此乃天賜良機!”
“慕容恪被冉魏和柔然東西夾擊,首尾難顧。”
“遼東空虛,正是我高句麗一雪前恥,收複故土的大好時機!”
“臣願親提大軍,跨過鴨綠江,必為王上奪回遼東諸城!”
“若失此良機,我高句麗將永世,被鎖在這山溝之中,再無出頭之日!”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臉上的傷疤,在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明臨大夫緩緩抬起,他那雙黑石子般的眼睛,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於將軍稍安勿躁,機遇或許存在,但風險亦不容忽視。”
他看向高璉,“王上,衛玠之言,雖動聽,卻需驗證。”
“柔然南下之事,是真是假?規模如何?慕容恪是否真的被牢牢牽製?”
“這一切,都隻是他一麵之詞。”
“若這是慕容恪與冉魏設下的圈套,意在誘我出兵。”
“而後,合力殲之,我高句麗,當如何?”
他頓了頓,繼續冷靜地分析,仿佛在撥弄算盤。
“即便消息為真,出兵遼東,意味著與慕容燕國,徹底撕破臉。”
“慕容恪乃世之梟雄,若其迅速平定北方柔然,必傾舉國之兵東向報複。”
“屆時,我高句麗,能否獨力承受燕國之怒?收複的遼東,能否守住?”
“戰爭所耗錢糧、兵力,國內五部能否齊心支持?這些,都是必須權衡的‘利弊’。”
他的話語,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於乙支,燃起的熊熊火焰上。
於乙支怒視明臨答夫:“明臨大人!豈能因噎廢食!”
“打仗哪有不冒險的?若事事求穩,我高句麗,早已亡於慕容鐵蹄之下!”
“如今敵人露出破綻,正是勇士亮劍之時!”
“至於錢糧兵力,我於乙支一部,願為先導。”
“各部若懷異心,便是高句麗的罪人!”
“勇士之勇,固然可嘉,然治國需謀萬全。”明臨大夫絲毫不為所動。
“若按兵不動,我高句麗雖無拓土之功,亦無覆國之險。”
“與慕容氏維持現狀,雖需納貢,卻可保宗廟社稷安穩,此乃存續之道。”
“存續?像鼴鼠一樣,龜縮在山洞裡存續嗎?”於乙支幾乎是在低吼。
“夠了。”一個乾澀如同岩石摩擦的聲音響起,一直沉默的淵淨土開口了。
她一出聲,於乙支和明臨答夫,都暫時壓下了火氣,將目光投向這位精神領袖。
淵淨土渾濁的白眼珠,仿佛在凝視著,虛空中的某個點。
她的人脊杖輕輕點地,發出篤篤的輕響,在石室中回蕩,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奏。
“天象……晦暗不明。”她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老身連日觀星,見北辰搖曳,煞星衝犯東北。”
“此乃大凶之兆,主兵戈一起,血光滔天,恐引不可測之禍。”
她的話,讓高璉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高句麗上下,對這位國師的“天意”,有著根深蒂固的敬畏。
“然,”淵淨土話鋒突然一轉,她那沒有焦點的目光,似乎掃過了高璉。
“煞星之旁,又隱見一絲微弱紫氣,源自東南。”
“與這魏使,來時方向相合,此氣雖弱,卻暗合變數。”
她微微抬起頭,對著高璉的方向,“王上,此事關乎國運。”
“是甘守現狀,承受漸衰之運?還是行險一搏,於血火中,爭那一線飄渺生機?”
“老身……無法斷言。此決斷,需王上聖心獨裁。”
她將最終的決定權,以一種極其玄妙的方式,又拋回給了高璉。
既沒有明確反對,也沒有直接支持。
隻是強調了“風險”與“變數”,這讓高璉的抉擇更加艱難。
高璉閉上了眼睛,手指用力地,掐著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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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於乙支描繪的收複遼東、光宗耀祖的輝煌畫麵。
與明臨大夫分析的,傾國覆滅的可怕風險。
以及淵淨土所言,血光滔天的凶兆,交織碰撞,讓他頭痛欲裂。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岩王座上,感受著四麵八方無形的束縛。
先祖的榮光,現實的屈辱,部族的期望,亡國的恐懼……
這一切,都沉重地壓在他的肩上,石室中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沉默。
隻有炭盆中,偶爾爆出的火星劈啪聲,以及幾人沉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高璉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布滿了血絲。
但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近乎瘋狂的決絕,取代了之前的猶豫。
“驗證!”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刻動用一切渠道,驗證柔然南下,以及慕容恪主力,被牽製的消息!”
“尤其是北麵邊境的暗哨,不惜一切代價,我要在三天內,得到最確切的情報!”
他沒有說打,也沒有說不打。但他這個命令,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強烈的傾向。
於乙支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單膝跪地:“臣,遵命!”
明臨答夫微微躬身,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老臣,明白。”
淵淨土則隻是輕輕頓了頓人脊杖,算是回應。
高璉喘著粗氣,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定格在虛空。
仿佛在對自己說,又仿佛在宣告:“高句麗……不能永遠做困於山嶽的囚徒。”
“若是天賜之機……若是真的……”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緊握的雙拳,指節已然發白。
第四幕:賭國運
接下來的三天,對衛玠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雖然不再被完全冷遇,飲食也有所改善。
甚至有一名低階官員前來“陪同”,美其名曰向導,實則監視。
但他依舊被變相軟禁在,石堡的極小範圍內,無法接觸高句麗真正的權力核心。
他深知,高句麗人正在動用,他們的方式,瘋狂地驗證,他帶來的情報。
他對自己帶來的消息有信心,這是由墨離的“陰曹”係統,提供的情報。
經過多方印證,誤差極小。他現在唯一的擔憂,是高句麗內部的保守勢力。
會否因為過度的謹慎和恐懼,而最終選擇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必須再做些什麼,給那看似傾向出兵的天平上,加上最後、最重的一塊砝碼。
第三天傍晚,依舊是風雪交加。那名引他入宮的中年文官,再次出現。
麵無表情地通知:“王上請魏使前往岩庭,有要事相商。”
衛玠心中一動,知道決斷的時刻到了。
他依舊隻帶了通譯,跟隨文官再次踏入那座,壓抑的巨石殿堂。
這一次,岩庭內的人少了很多。隻有高璉、淵淨土、於乙支、明臨大夫四人在場。
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仿佛空氣都凝固了。
高璉端坐在岩王座上,臉色比三天前,更加憔悴。
但眼神深處,那抹決絕的光芒,卻更加清晰。
他手中,捏著一小卷羊皮紙,邊緣似乎被火燎過,顯得有些殘破。
“衛使者,”高璉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沙啞,“你帶來的消息,寡人已派人核實。”
衛玠心中微微一緊,但麵色不變,靜待下文。
“柔然主力南下,兵圍薊城,確有其事。”
高璉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斤重。
“慕容恪已親率精銳北上救援,河淮前線,燕軍攻勢已緩。”
驗證了!衛玠心中一定。墨離的情報網,再次發揮了關鍵作用。
“然而,”高璉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衛玠。
“慕容恪用兵如神,柔然雖悍,未必能久困於他。”
“若我高句麗,此時出兵,無異於,與時間賽跑。”
“必須在慕容恪,解決北方邊患之前,取得足以穩固戰果的優勢。”
“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大王所慮甚是。”衛玠從容應答,“然,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慕容恪雖強,亦非三頭六臂。北有柔然狼顧,南有我大魏牽製。”
“其勢已分,其力已疲。此正是高句麗雷霆一擊,收複故土的最佳時機。”
“若待慕容恪緩過氣來,整合內部,屆時,高句麗恐再無如此良機矣!”
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在場四人,最終落在高璉身上。
他的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大王,外臣深知,此決斷,關乎高句麗國運,重於千鈞。”
“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我主冉閔,於漢室傾頹之際,挺身而出。”
“背負萬古罵名,亦要為我漢家兒女,殺出一條生路。”
“此等氣魄,難道不足以,令英雄相惜嗎?”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並不起眼的錦囊。
錦囊由五種,不同顏色的絲線織成,顯得有些陳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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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錦囊,將裡麵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傾倒在自己掌心。
那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書信地圖,而是五撮顏色、質地各異的泥土。
“此乃‘五色土’。”衛玠托著那捧泥土,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
“取自中原五州,司隸、豫州、兗州、青州、徐州。是我漢家世代生息之故土。”
“如今,卻大半淪於胡虜鐵蹄之下,百姓流離,社稷蒙塵。”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殿的穹頂,望向了那遙遠的中原。
聲音中蘊含著,一股深沉的悲愴與不屈:“我主冉閔,每每望北而泣血。”
“我等臣子,亦無一日敢忘故土。這五色土,便是提醒,便是誓言。”
“‘王朝的土地,沒有一寸是多餘的’!胡虜所占之每一寸,都需用血與火奪回!”
他將手掌微微前伸,讓那五色土,呈現在高句麗權貴麵前。
“今日,外臣願以此‘五色土’為契,代表我主冉閔,與高句麗立約!”
“共擊暴燕,同雪國恥!若得成功,遼東故地,當歸高句麗!”
“我大魏要的,是慕容氏償還的血債,是中原的朗朗乾坤!”
他猛地收回手,將五色土,緊緊握在掌心。
仿佛握住了,整個中原的魂魄,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高璉。
“大王!高句麗的先祖,亦曾縱橫遼東,飲馬遼水!”
“難道他們的子孫,就甘願永遠看著,象征故土的玄武。”
“隻能被雕刻在,這冰冷的岩石之上,而不能真正馳騁於那片富饒的土地嗎?!”
“賭上國運,博一個未來!”
“縱然前路荊棘,亦勝過永遠困守在,這山嶽之中,做一個……無聲的囚徒!”
“請大王——決斷!”
衛玠的聲音,在岩庭中回蕩,那捧五色土,在此刻,仿佛重於千鈞。
它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提議,一種誘惑。
更是一種精神的共鳴,一種對被困鎖野心的終極召喚。
於乙支死死盯著那五色土,呼吸急促,眼中的戰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明臨大夫看著衛玠,又看看高璉,首次露出了,極其複雜的神色。
似乎在重新計算著,另一種“利弊”。
淵淨土的眼珠微微轉動,落在衛玠緊握的五色土上,乾癟嘴唇無聲地蠕動了一下。
高璉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看著衛玠,看著那捧象征著,不屈與執念的泥土。
看著麾下重臣各異的神色,腦海中最後一絲猶豫……
終於被那壓抑了太久的、對土地和榮耀的渴望,以及一種“同類”的悲壯所衝垮。
他猛地從岩王座上站起身,玄色王袍無風自動。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直視著殿外無邊的風雪與黑暗,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傳寡人令!全國動員!各郡兵馬,糧草輜重,即刻向鴨綠江畔集結!”
“委任大將軍於乙支,為征北都督,總領全軍!”
“十日之內,寡人要看到,我高句麗的戰旗,插上遼東城的城頭!”
“此戰,賭我國運,不勝則亡!”
吼聲如同驚雷,滾過岩庭,衝出殿外,在整座丸都山城的上空回蕩。
仿佛要將,這千百年的沉默與壓抑,徹底擊碎!
衛玠深深一揖到地,袖中的殘璧與掌心的五色土,同時傳來冰冷的觸感。
他知道,他成功了。東方的火山,已被點燃。
慕容燕國的喪鐘,即將因為遙遠的遼東烽火,而敲響第一聲。
亂世的棋盤上,又多了一位,攪動風雲的棋手。
而代價,將是更為滔天的血海,以及更為酷烈的戰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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