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會兒覺得,慕容紇說得有道理,身為慕容子孫,豈能對母國的召喚無動於衷?
一會兒又覺得鐘惡地的話,才是老成謀國之言,吐穀渾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緩和一下,卻發現喉嚨乾澀,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隻能無力地,靠回王座,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那慕容特使,冷眼看著殿內的爭吵,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隻有讓吐穀渾內部先亂起來,他才能更好地施加壓力。
“夠了!”就在爭吵,愈演愈烈之時。
一個蒼老而神秘的聲音,如同從遠古傳來,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宮殿的側門處。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身披沉重黑色羽毛法袍的老嫗。
她臉上塗滿彩色顏料、手持嵌有巨大綠鬆石神杖,來人正是大薩滿白瑪。
她的到來,讓所有人,都暫時安靜了下來。
在吐穀渾,大薩滿白瑪,擁有著超然的地位。
她的“神諭”,往往能決定,許多重大事情的走向。
白瑪薩滿緩緩走到大殿中央,她那渾濁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緩緩掃過爭執的雙方,最後落在痛苦不堪的碎奚身上。
“爭吵,解決不了長生天的意誌。”她的聲音乾澀而緩慢,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可汗心中迷茫,眾人各執一詞。既然如此,何不請示神靈,由天意來決斷?”
碎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睜開眼,急切地道:“大薩滿所言極是!”
“還請大薩滿主持儀式,祈求神諭,指示我吐穀渾,該何去何從!”
慕容紇和鐘惡地,對視一眼,雖然各自不服。
但在宗教權威麵前,也隻能暫時壓下火氣,躬身表示同意。
第三幕:血筮魂
請示神諭的儀式,定在當日黃昏,於宮室外的祭天壇舉行。
祭壇由白色的石頭壘成,共有三層,矗立在伏俟城地勢最高處。
背後是連綿的雪山,麵前是浩瀚的青海湖冰原。
此時,夕陽的餘暉,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色。
與東麵逐漸升起的墨藍夜幕,形成詭異的對比。
寒風更加凜冽,卷著雪沫,發出嗚咽般的呼嘯。
祭壇周圍,插滿了繪有各種神秘符號的黑色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壇頂中央,堆放著鬆柏枝、犛牛糞等燃料,尚未點燃。
大薩滿白瑪站在祭壇前,她已換上了全套的法器。
沉重的羽毛法袍在風中鼓蕩,臉上彩繪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
她手中捧著用於占卜的潔白羊肩胛骨,口中念念有詞,是古老而晦澀的苯教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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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奚率領著,所有王庭重臣,包括慕容紇、鐘惡地以及那位慕容特使。
全部靜靜地站在祭壇下方,每個人都神色凝重,屏息凝神,等待著神靈的啟示。
慕容紇緊握著拳,眼神中帶著期盼。
鐘惡地則眯著眼,麵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碎奚,更是緊張得身體微微發抖,仿佛即將接受審判的不是國家,而是他個人。
白瑪薩滿吟唱良久,突然,她猛地舉起手中的羊肩胛骨。
隨後投入早已準備好的、燃燒著藍色火焰的鬆油火盆中!
“嗤啦”,羊骨在火焰中迅速變色、扭曲,發出刺鼻的焦糊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著在火焰中灼燒的骨頭,仿佛那上麵刻著吐穀渾的命運。
白瑪薩滿俯下身,渾濁的雙眼,幾乎要貼到火焰上。
仔細地觀察著,骨頭裂開的紋路、顏色的變化。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彩繪,都仿佛隨之扭曲。
時間一點點過去,火焰漸漸變小。
羊肩胛骨,已被燒得一片焦黑,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
白瑪薩滿直起身,她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照耀下,顯得異常蒼白和……困惑?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些裂紋。
聲音乾澀而飄忽,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神……神諭已顯……”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東行之紋……血光衝天,煞氣纏繞,主……主大凶!”
“兵戈一起,白骨盈野,魂靈難歸……”
慕容紇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白瑪薩滿的話鋒卻又一轉,指向另一片區域的裂紋。
“然……靜守之紋……亦非吉兆。”
“陰雲密布,暗流湧動,有……有餓狼環伺,巢穴危殆之象……”
鐘惡地的眉頭,也緊緊鎖住。
最終,白瑪薩滿抬起頭,望向滿臉絕望的碎奚。
用一種極其疲憊,而又充滿無奈的語氣總結道。
“神諭所示……前行血光衝天,靜守陰雲密布。”
“天意……天意晦暗難明,福禍……皆在……一念之間……”
說完這番話,她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幸好被旁邊的助手扶住。
神諭!竟然是如此模糊不清、充滿矛盾的神諭!
這非但沒有解開,碎奚的心結,反而讓他更加無所適從。
仿佛被投入了一個,更加深邃的迷霧深淵。
前進是死路,後退也無生門?難道吐穀渾真的已經到了,進退維穀的絕境?
慕容紇不甘心地吼道:“大薩滿!神諭雖言東行血光,卻未必是指我吐穀渾!”
“或是指那冉閔逆賊、柔然蠻族!我吐穀渾勇士受長生天庇佑,定能克敵製勝!”
鐘惡地則沉聲道:“大薩滿已言明,靜守亦有巢穴之危!”
“此正說明我吐穀渾,當以固守根本為重,謹防身邊之敵。”
“而非遠赴東方,為人火中取栗!”
兩人的爭論,在模糊的神諭基礎上,再次展開,誰也說服不了誰。
慕容特使在一旁冷眼旁觀,此刻適時地開口,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逼迫。
“可汗!神諭難明,更需人主決斷!我大燕皇帝陛下,還在等著您的回複!”
“陛下耐心有限,若遲遲不見,吐穀渾有所表示,隻怕……”
“屆時來的,就不是我,這手持詔書的使者了!”
這赤裸裸的威脅,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碎奚本就脆弱的神經。
他看著爭執不休的臣子,聽著特使的逼問,想著那晦暗不明的神諭。
隻覺得天旋地轉,巨大的恐懼和壓力,如同冰水般淹沒了他。
他不能得罪強大的母國,他不能讓慕容紇等王族離心。
他也不能無視,鐘惡地和羌人首領們的反對。
更不敢違背,那看似凶險的神諭……可是,他必須做出選擇。
在極度的煎熬和恐懼中,一個折中的、懦弱的的念頭升起。
卻又似乎是,唯一能暫時維持表麵平衡的想法,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第四幕:遲滯兵
王庭內的爭吵,持續了整整一夜,炭火熄了又添,添了又熄。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焦慮,碎奚如同老了十歲。
他蜷縮在王座裡,雙眼布滿血絲,那塊雙魚玉佩,幾乎要被他攥出水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殿外風雪似乎更急了。
碎奚終於抬起頭,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都不要……再爭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碎奚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避開慕容特使,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看向慕容紇,又看了看鐘惡地,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重意味。
“慕容特使遠來辛苦,陛下旨意,寡人……寡人已明了。”
“吐穀渾身為藩屬,自當……自當為宗主分憂。”
慕容紇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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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碎奚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然……”碎奚話鋒一轉,語氣充滿了無奈和拖延。
“我吐穀渾國小力微,兵甲不足,且……且正值嚴冬,糧草轉運艱難。”
“驟然出兵,恐……恐徒勞無功,反損陛下天威。”
他看向慕容紇,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慕容紇聽令!”
“臣在!”慕容紇壓下心中的不滿,躬身應道。
“命你……即刻點齊五千騎兵……”碎奚的聲音,越來越低。
“多為羌部輕騎……緩緩東行,至……至隴西邊境即可。”
“沿途……沿途勘察道路,收集情報,等待……等待後續指令。”
“若無寡人明確旨意,絕不可……不可擅自與冉魏接戰!”
這道命令,充滿了妥協和無奈。
出兵了,但隻出五千,還是以羌人輕騎為主,保留了王族的核心重騎兵。
東進了,但要求“緩緩”而行,隻到邊境,並且嚴禁主動接戰。
這與其說是出兵援助,不如說是一次武裝遊行,一種政治姿態。
意在敷衍,慕容燕國,給雙方一個台階下。
“大汗!”慕容紇急道,“如此畏首畏尾,豈是男兒所為?”
“既已出兵,當銳意東進,以建奇功!”
“慕容將軍!”鐘惡地立刻出聲,語氣強硬。
“可汗旨意已下,莫非你要抗命不成?此策已是眼下最穩妥之法!”
“既能回應宗主國之命,亦可保全我國實力,避免與冉魏正麵衝突!”
碎奚無力地揮了揮手,閉上了眼睛,顯然不打算再爭論下去。
“就這樣吧……慕容紇,你去準備吧。”
“特使……也請回複陛下,吐穀渾……已儘力而為了。”
慕容特使看著碎奚這副模樣,又看了看一臉不忿的慕容紇,和麵無表情的鐘惡地。
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能逼出來的最好結果。
他心中冷笑,但麵上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可汗深明大義,本使定當如實稟報陛下!望將軍早日出兵,莫負陛下期待!”
說完,他躬身一禮,也不再停留,轉身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玷汙了他的身份。
慕容紇看著特使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座上仿佛虛脫般的碎奚。
他重重地跺了跺腳,咬牙道:“臣……領旨!”
說罷,憤然轉身,大步走出宮室,去點驗他那支,被限製了手腳的“援軍”。
鐘惡地看著慕容紇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既有對其衝動的不滿,也有一絲對其處境的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
至少,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他轉向碎奚,沉聲道:“大汗英明。”
“老臣會立刻安排,確保慕容將軍的‘東進’之路。“”
“不會那麼順暢,也不會那麼快,引起冉魏的過度反應。”
碎奚沒有回應,隻是疲憊地靠在王座上,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已耗儘。
當黎明的曙光,艱難地穿透鉛灰色的雲層,照射在伏俟城頭時。
一支約五千人的騎兵隊伍,在慕容紇的率領下,慢吞吞地開出了東門。
隊伍中的士兵,大多來自羌人部落,穿著雜色的皮襖。
裝備也算不上精良,士氣顯得有些低落和茫然。
他們並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隻知道要跟著將軍去東方。
慕容紇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伏俟城。
又看了看東方那被風雪籠罩、前途未卜的道路,臉上寫滿了不甘與鬱憤。
他知道,這是一次被閹割的出征,是一次政治作秀。
但他內心深處,依然存著一絲幻想,或許……或許到了邊境,會有轉機呢?
這支隊伍,如同高原上,一股遲緩的溪流。
緩慢地、不情願地,向著東方,那巨大的戰爭旋渦邊緣,一點點挪動。
而吐穀渾的命運,也在這無奈而妥協的抉擇中,被推向了一個更加莫測的未來。
殿內,碎奚依舊癱坐在王座上,手中的雙魚玉佩冰涼。
風雪聲從門外傳來,仿佛預示著,這場因東方而來的風暴,還遠未結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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