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如同投入水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以潼津為中心,迅速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
尤其是在那些,與吐穀渾接壤,或有密切商貿往來的邊境城鎮。
“金行”的力量,開始顯現其,猙獰的一麵。
數日之後,伏俟城及其周邊幾個,重要的貿易集散地。
幾名穿著體麵、滿臉堆笑,但眼神銳利的“金行”夥計。
走進了一家,規模頗大的,吐穀渾商號。
他們恭敬地向掌櫃行禮,然後不卑不亢地,呈上了厚厚的借據。
“大掌櫃,您看,這筆三千兩白銀的款項。”
“去年借的,約定今年初冬,連本帶利歸還。”
“如今期限已過,東家那邊催得緊,您看是不是……”
為首的夥計,笑容可掬,語氣溫和。
那吐穀渾掌櫃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搓著手道。
“這個……夥計你也知道,今年雪大,商路不暢,收益不好……”
“能否,再寬限些時日?利息照算!”
夥計臉上的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些。
“大掌櫃,不是小的不通融,實在是……”
“上頭有了新規矩,銀根緊縮,所有款項必須按期收回。”
“聽說……是南邊那位,大王的意思。”他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若是還不上,按契約,您這商號抵押的,幾處貨棧和鹽引,可就要……”
“唉,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多擔待。”
類似的情景,在多家與“金行”有借貸關係的吐穀渾商號、甚至一些貴族府邸上演。
溫和的言語背後,是毫不留情的逼債。
與此同時,所有新的貸款渠道,被瞬間掐斷。
一些原本指望靠借貸度過寒冬,或者擴大經營的吐穀渾商人,頓時陷入絕望。
恐慌,如同瘟疫,首先在吐穀渾的上層商人,以及貴族圈子裡蔓延開來。
他們這才驚恐地發現,那條曾經為他們帶來財富,還有便利的金融血脈。
已然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第三幕:鹽布漲
就在“金行”發動金融絞殺的同時,“五商十行”中的另外巨頭“鹽行”與“布行”。
也如同精密儀器上的齒輪,開始同步運轉。
位於江淮鹽場,核心區域的一座隱秘莊園內。
鹽行掌舵人陶弘,正靜靜地,站在一座鹽山之前。
他依舊戴著那頂,遮麵的寬簷鬥笠,無法言語。
隻能用那雙布滿潰爛厚繭、如同死水般冰冷的手,輕輕撫摸著雪白的鹽粒。
一名心腹手下,正用手語和書寫的方式,向他彙報著來自建康的指令。
陶弘那隱藏在鬥笠下的麵容,看不出表情。
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卻讓那名手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緩緩抬起手,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
手下立刻領會:“掌舵的意思是,即日起,發往隴西、河西方向的食鹽。”
“尤其是標注為‘吐穀渾’商隊,采購的食鹽,配額削減七成!”
“價格,上浮五倍!若有質疑,便言今歲海潮不利!”
“淮鹽減產,朝廷管控,貨源奇缺!”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很快,那些往來於,吐穀渾與中原之間的鹽商們,驚恐地發現。
他們能拿到的,食鹽數量銳減,而價格卻如同坐了火箭般飆升!
原本一鬥鹽的價格,如今幾乎與一鬥糧食相當,而且還有價無市!
幾乎在同一時間,在江南織造重地,布行掌舵人蘇纖雲,也接到了指令。
這位麵容清秀、眼神卻帶著江南煙雨,也化不開的寒意的女子。
正在自己的織坊內,審視著一匹,剛剛織好的、暗紋精美的雲錦。
她聽完屬下的彙報,纖細的手指在那錦緞上輕輕劃過,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告訴那些,往西邊去的布商,”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蜀錦、吳綾、乃至普通的麻布,供給吐穀渾的份額,減半。價格,翻三倍。”
“理由麼……就說江左水患,桑田受損,織工流失,產量大不如前了。”
鹽和布,是古代社會,最基本、最重要的兩種生活物資。
尤其是對於地處高原、部分物資需要輸入的,吐穀渾而言。
更是維係社會運轉,以及民生穩定的命脈。
“金行”的金融手段,主要衝擊的是,吐穀渾的上層和商業階層。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而“鹽行”與“布行”的聯手出擊,則直接將恐慌和壓力,傳遞給每一個牧民和家庭。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伏俟城,以及吐穀渾的各處聚居點。
“聽說了嗎?中原的鹽價漲了五倍!還買不到!”
“布匹也貴得嚇人!這冬天可怎麼過?娃兒們連件新襖都添不起了!”
“為什麼突然這樣?是不是要打仗了?”
“我聽說……是因為可汗答應了燕國,要出兵打冉魏,惹惱了那位‘武悼天王’……”
“天殺的!他們慕容家的事情,憑什麼要我們跟著遭殃?!”
市集上,抱怨聲、怒罵聲、恐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人們圍在寥寥無幾還在營業的、售賣中原鹽布的店鋪前。
看著那高得離譜的價牌,臉上寫滿了絕望和憤怒。
一些家中存鹽存布不多的人家,開始瘋狂搶購。
進一步推高了,剩餘物資的價格,也加劇了社會的動蕩。
伏俟城的王庭之內,碎奚剛剛從慕容紇出兵帶來的焦慮中,稍稍緩過一口氣。
就被這接踵而至的經濟打擊,徹底打懵了。
“怎麼回事?鹽價怎麼會漲成這樣?布匹呢?”
碎奚看著負責商貿的臣子,呈上來的報告,手都在發抖。
他雖然優柔,但也知道鹽布失控,對民心意味著什麼。
那臣子哭喪著臉:“大汗,中原那邊的供應商,突然大幅提價,還限製出貨!”
“說是他們那邊,也遭了災,貨源不足……”
“可,可這分明就是借口啊!一定是冉魏在背後搞鬼!”
碎奚癱坐在王座上,臉色慘白。
他這才真切地體會到,冉閔的報複,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這無關刀兵,卻比刀兵,更加讓人無力。
刀兵來了,還可以憑借城牆和勇士抵擋。
可這無形的經濟絞索,卻讓他空有數萬鐵騎,不知該向何處揮刀!
“快!快去請鐘惡地長史!還有,去問問米薇總督,商路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碎奚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與恐慌。
第四幕:糧行動
“五商十行”的攻勢,並未就此停止。
就在吐穀渾,因為金融和鹽布危機,而焦頭爛額之際。
負責糧食交易的“糧行”掌舵人周老穡,這個看似彎腰駝背、沉默寡言的乾瘦老頭。
也如同潛伏在,泥土下的毒蛇,露出了他的獠牙。
在靠近吐穀渾東部邊境的,一個大型秘密糧倉內。
周老穡正佝僂著身子,檢查著糧倉裡,金燦燦的粟米。
他的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泥汙。
眼神渾濁,仿佛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農。
但當他聽完屬下,關於吐穀渾境內,糧價開始波動的彙報後。
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外表截然不符的精明與冷酷。
“冉魏的糧食,一粒也不準,再賣過邊境。”
周老穡的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破舊的風箱。
“告訴那些,常來往的吐穀渾糧商,就說江淮歉收。”
“軍糧需求大增,朝廷嚴令,禁止糧食出境。”
“那……我們之前收購的,吐穀渾人自己運出來想賣的那些糧食呢?”屬下問道。
周老穡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笑容:“壓價,三成收。”
“告訴他們,愛賣不賣。不賣,就爛在手裡吧。”
“順便……讓驛行和牙行的兄弟們,幫幫忙。
“把‘吐穀渾境內,即將爆發大饑荒’,‘慕容燕國欲征調,吐穀渾存糧’的消息。”
“傳得再遠一些,再真一些。”命令被執行下去。
冉魏方麵徹底停止了,對吐穀渾的糧食出口。
反而開始低價收購,吐穀渾邊境牧民和小領主,急於出售的存糧。
這一進一出,不僅加劇了,吐穀渾潛在的糧食危機。
更製造了,巨大的價格剪刀差,瘋狂掠奪著,吐穀渾的財富。
與此同時,“驛行”掌舵人風無痕手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信使、驛卒、流民。
以及“牙行”掌舵人賈六通,掌控的三教九流。
開始在各個吐穀渾的城鎮、部落間,瘋狂散布著,各種真假難辨的謠言。
“聽說了嗎?慕容燕國不但要我們出兵,還要把過冬的糧食都上交充當軍糧!”
“冉魏天王發了狠,說要斷了我們所有的生路!誰跟燕國走,就是死路一條!”
“北邊的柔然人也在集結,說不定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這時候還跟燕國摻和,不是自己找死嗎?”
“可汗糊塗啊!為了慕容家的麵子,要把我們全都逼上絕路!”
金融崩潰、鹽布飛漲、糧食恐慌、謠言肆虐……雙管齊下。
吐穀渾這個高原王國,在短短十數日之內,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內部危機。
伏俟城內,物價飛騰,民心惶惶。
怨氣如同不斷積蓄的火山熔岩,直指做出,出兵決定的可汗碎奚。
碎奚坐在冰冷王座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騷動,以及臣子們接連不斷的壞消息。
隻覺得那無形的經濟絞索,已經牢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並且正在一點點收緊,讓他窒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個遠在江南,“武悼天王”的暴烈。
其怒火與手段,竟是如此的可怕與……無所不在。
慕容紇的五千騎兵,還在邊境線上緩慢地磨蹭,未能對冉魏造成任何實質威脅。
而冉閔的反擊,卻已讓吐穀渾的後方,瀕臨崩潰的邊緣。
這場名為“金行暗流”的經濟戰爭,甫一開場,便顯露出了其猙獰而高效的破壞力。
它無聲無息,卻足以,動搖國本。
本章完)
喜歡漢障不臣土請大家收藏:()漢障不臣土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