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冰井室
長安冰井台地下核心密室,此地無窗,唯有四壁鑲嵌著,幾盞青銅鮫人燈。
吐出幽藍色的火焰,將室內映照得,如同幽冥水府。
空氣陰冷潮濕,帶著陳年卷宗的黴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息。
牆壁是以巨大的青石壘砌,上麵刻畫著繁複而古老的秘紋,據說能隔絕一切聲音。
這裡是前秦丞相王猛,最核心的謀議之地。
無數影響國運的決策,皆誕生於此幽暗之中。
一張巨大的黑檀木棋案,占據密室中央,案上並非圍棋。
而是一幅囊括了關中、河北、江東、河西、乃至西域部分區域的巨型沙盤。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皆以黏土、木石精細雕琢而成。
上麵插著,代表各方勢力的小旗,黑色的“秦”旗據守關中。
暗紅色的“魏”旗在江東,與赤色的“燕”旗犬牙交錯。
白色的“匈”旗,剛剛出現在隴西邊緣,而代表桓楚的青色小旗,則偏安荊襄一隅。
王猛身著玄色深衣,未戴冠冕,僅以一根木簪束發。
他麵容清臒,在幽藍燈下,麵色更顯蒼白。
唯有一雙“曜石寒瞳”亮得驚人,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
他手持一根細長的白玉杆,點在沙盤上“漢中”的位置。
聲音平穩,不帶絲毫感情,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陛下,”他看向坐在對麵的苻堅,“冉閔據江東死鬥,慕容恪傾國相攻。”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或兩敗俱傷,此於我大秦,本是坐收漁利之局。”
苻堅身披常服,偉岸的身軀,在昏暗光線下如山嶽凝定。
他眉頭微蹙,目光隨著王猛的玉杆移動。
眼神中,既有對丞相的絕對信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與掙紮。
他深知王猛,接下來要說的,絕非尋常策略。
“然,”王猛話鋒一轉,玉杆倏地劃向西方。
點在隴西那麵,新出現的白色匈人小旗上。
“此獠驟至,其勢洶洶,如野火燎原,其誌不在小。”
“據‘冰井台’密報,其首領阿提拉,乃西遷北匈奴之後。”
“於極西之地征戰多年,聚攏諸胡,兵鋒之盛,迥異以往。”
“彼若東向,首當其衝者,非我關中,而是……”
玉杆再次移動,重重敲在漢中之上,“此地!”
苻堅沉聲道:“漢中乃我秦之南門,巴蜀之鑰,豈容有失?”
“景略之意,是要加強漢中防務,阻匈人於秦嶺之外?”他本能地想到的是堅守。
王猛微微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並非笑容,而是一種,算儘乾坤的漠然。
“防守?陛下,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
“匈人騎射來去如風,其仆從軍悍不畏死,更兼未知之秘術。”
“我大秦新之前與成漢血戰,元氣未複,慕容恪一直虎視於東。”
“若再與匈人長期對峙於秦嶺,兩麵受敵,國力必被拖垮,此取死之道也。”
他停頓了一下,讓冰冷的空氣,吞噬掉苻堅關於“堅守”的想法。
然後,玉杆猛地將代表秦軍的黑色小旗,從漢中拔起,
聲音陡然變得銳利:“故,臣有一計,曰‘禍水東引’!”
“禍水東引?”苻堅重複著這四個字,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不錯!”王猛的白玉杆,在沙盤上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把匈人的白色旗幟指向漢中,再猛地推向東方。
直刺慕容燕國的心臟,“將漢中,讓給阿提拉!”
“什麼?!”即便以苻堅對王猛的信任,此刻也不禁駭然失色,幾乎要從席上站起。
“景略!漢中乃高祖所取,沃野百裡,連通巴蜀,豈能輕言棄之?”
“此非自斷臂膀乎?”他口中的高祖,指的是,前秦開國皇帝苻健。
“陛下!”王猛的聲音陡然提高,壓過了苻堅的驚怒,那雙曜石寒瞳緊緊盯著皇帝。
“欲取先予,欲擒故縱!漢中於我,如今是燙手山芋,是吸引匈人火力的靶子!”
“但若將它丟給阿提拉,局麵立變!”他的玉杆在沙盤上急速點動,語速快如驟雨。
“陛下請思,阿提拉得漢中,其欲壑能填否?”
“不能!他誌在東進,窺伺中原富庶。其東出之路何在?”
“唯有兩條:一,北出散關,攻我陳倉,入關中。”
“此路有我潼關天險,雄兵扼守,崎嶇難行,智者不取。”
“二,”玉杆狠狠戳向,漢水下遊,襄陽方向。
“順漢水東下,直取襄陽!而襄陽,如今在誰手中?”
苻堅目光一凝,落在沙盤上,那麵插在襄陽的赤色“燕”旗上。
“慕容友……慕容恪之弟,號稱‘鐵壁王’。”
“正是!”王猛眼中精光爆射,“慕容友鎮守襄陽,乃慕容燕國南疆鎖鑰。”
“亦是其覬覦江東、威脅冉魏側後的重要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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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提拉若東出襄陽,則必與慕容友麾下的‘幽州鐵壁軍’血戰!”
“屆時,無論勝負,慕容燕國都將被迫兩線作戰!”
“慕容恪在江東,還能全力對付冉閔嗎?他必須分兵南下,救援其弟!”
王猛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將未來的血雨腥風,剖析得淋漓儘致。
“此計之妙,在於一石三鳥。其一,解我西顧之憂。”
“匈人兵被導向東方,我大秦西線壓力驟減。”
“可全力休養生息,鞏固關中,坐觀成敗。”
“其二,加劇燕魏之耗,慕容恪分兵,則冉閔壓力減輕。”
“雙方廝殺更久,流血更多。”
“無論燕勝魏,還是魏勝燕,勝者亦必元氣大傷。”
“其三,或可坐收漁利,若慕容友敗,襄陽易主。”
“則燕國南線崩潰,我可趁勢圖謀河北、中原。”
“若阿提拉受挫於襄陽,損兵折將,則我將來掃蕩匈人,亦容易許多。”
密室內一片死寂,隻有鮫人燈,幽藍火焰跳躍,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苻堅的臉色,變幻不定,他緊緊盯著沙盤。
仿佛能看到,漢水被鮮血染紅,襄陽城下屍骨如山。
王猛的計算精準、冷酷,將一切都視為棋子,包括漢中的土地和那裡的軍民。
“可是……景略,”苻堅的聲音,有些乾澀。
“漢中百姓何辜?我將他們置於匈人鐵蹄之下,豈非……豈非不仁?”
他終究是那個,心懷“混六合為一家”理想的苻堅。
無法像王猛那樣,徹底斬斷情感的羈絆。
王猛沉默了,他緩緩從袖中,取出那枚觸手生溫的“玄玉玦”。
無意識地摩挲著,這是苻堅賜予他的信物。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深不見底。
“陛下,亂世求存,非行至仁,不能行大仁,非忍小痛,不能止大痛。”
“犧牲一隅,可活全局,若吝惜一地,則恐社稷傾覆,玉石俱焚。”
“屆時,漢中百姓,就能免於戰火嗎?恐怕結局更為淒慘。此乃……必要之惡。”
“必要之惡……”苻堅喃喃重複著,這四個沉重的字眼。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王猛輔佐他以來的畫麵。
那些被族滅的氐豪,那些被鎮壓的叛亂,那些為了穩定而不得不行的酷烈手段。
他深知王猛是對的,但這“對”的背後,是無數鮮活的生命將被吞噬。
就在這時,密室厚重的石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
一名身著黑衣的,“冰井台”秘探閃身而入,無聲地跪伏在地,呈上一封密報。
王猛接過,迅速瀏覽,隨即遞給苻堅。
“陛下,今早剛收到的消息,桓玄已於江陵稱帝,國號楚,年號永始。”
苻堅看完,將密報緩緩放在棋案上,臉上最後一絲猶豫,終於被決然取代。
南方的分裂,北方的死鬥,西方的威脅……
局勢已然崩壞至此,不行非常之策,前秦唯有死路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在陰冷的密室中,化作一團白霧。
然後重重吐出,仿佛要將所有的仁慈與軟弱,一並排出體外。
他睜開眼,目光已是一片清明與堅毅,看向王猛。
“朕……準卿所奏!禍水東引之策,由卿全權負責,務必……周全。”
“臣,領旨!”王猛深深一揖,當他抬起頭時……
那雙曜石寒瞳中,已隻剩下執行計策的絕對冷靜。毒士之弈,落子無悔。
第二幕:使節行
一騎快馬,在十餘騎“冰井台”精銳護衛下,悄然離開長安,向西疾馳。
為首者,正是王猛麾下,最擅長詭辯與偽裝的乾將李贄。
他穿著一身,半胡半漢的商賈服飾,麵容普通。
唯有一雙眼睛靈活異常,仿佛能隨時洞察,人心深處的欲望。
李贄懷中,貼身藏著一份,以特殊藥水書寫、看似空白的絹帛國書。
還有一卷精心繪製的,漢中地理軍情圖。
上麵清晰地標注了,秦軍的布防、糧倉位置、以及通往襄陽的水陸路線。
此外,還有一份王猛親筆擬定的、極具誘惑力的“合作”條件。
他們晝伏夜出,避開大道,利用“冰井台”的秘密路線。
以最快的速度,穿越關中,進入隴西地界。
越往西行,景象越發荒涼,戰爭的痕跡也越發明顯。
被焚毀的村舍,丟棄的骸骨,以及空氣中的血腥氣,無不昭示著匈人兵鋒的酷烈。
李贄麵色不變,心中卻飛速盤算著,見到阿提拉後該如何說辭。
他深知,麵對阿提拉這等雄主,單純的欺騙難以奏效。
必須虛實結合,直擊其利益要害。
數日後,他們終於抵達了,匈人大營。
眼前的景象,讓即便見多識廣的李贄,也暗自心驚。
營盤連綿數十裡,並非整齊劃一,而是充滿了,混亂與野性的力量。
皮膚各異、發色不同的各族戰士,混雜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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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膻味、汗臭,以及一種原始的躁動。
巨大的狼頭纛,在風中獵獵作響,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經過嚴格的搜查和盤問,他們被引至阿提拉,那頂巨大而奢華的金帳前。
帳內,阿提拉坐於一張,鋪著完整白熊皮的骨座上。
並未穿全套甲胄,隻是一身簡便的皮革戰袍,露出筋肉虯結的手臂。
他麵容扁平,眼眶深邃,琥珀色的狼眸帶著審視與威嚴,掃過進來的李贄一行人。
他的左右,萬夫長埃拉克,麵色冷硬如鐵。
全軍副帥奧涅格西斯則眼神深邃,帶著哥特人,特有的冷靜與算計。
仆從軍督軍埃德科,以及間諜總管斯科塔也在一旁。
氣氛凝重,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秦國的使者?”阿提拉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石摩擦。
“你們皇帝,派你來是想要投降嗎?”話語中充滿了輕蔑。
李贄不卑不亢地行禮,臉上堆起商人般的圓滑笑容。
“偉大的狼主陛下,外臣李贄,奉我大秦皇帝之命。”
“特來為陛下,獻上一份厚禮,並結兩國之好。”
“厚禮?”埃拉克冷哼一聲,“你們秦人狡詐,能有什麼好東西?”
李贄仿佛沒聽到,他的挑釁,自顧自地說道。
“我主聞陛下神武,率雄師東歸,欲建不世之功。然隴西苦寒,非久居之地。”
“我主願與陛下結個善緣,將漢中郡,拱手讓與陛下!”
帳內瞬間一靜,埃拉克、埃德科等人麵露驚疑,連奧涅格西斯也挑了挑眉。
阿提拉琥珀色的眸子眯了起來,銳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李贄的內心。
“漢中?哼,本汗若要取,自會去取,何須你們讓?”
“說吧,苻堅有什麼條件?”他根本不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
李贄心中,暗讚阿提拉的精明,麵上笑容不變。
“陛下明鑒。我主彆無他求,隻望陛下取得漢中後……”
“能念我主今日之情,勿要再兵犯關中,使我兩國能和平共處。此外……”
他頓了頓,指向被呈上的地圖,“漢中雖好,然終究偏安一隅。”
“陛下誌在天下,豈能滿足於此?請看——”
他上前幾步,在地圖上指點:“取得漢中後,陛下大軍,可順漢水東下。”
“水陸並進,不過旬日,便可兵臨襄陽城下!”
“襄陽乃荊襄重鎮,富庶甲於南方,其守將慕容友,雖號‘鐵壁’。”
“然其兄慕容恪,正與江東冉閔血戰,無力南顧。陛下取襄陽,如探囊取物!
“屆時,荊州沃土,江東財富,皆在陛下掌中!”
“此乃通天之捷徑,比之攻打我秦國潼關天險,豈非事半功倍?”
他極儘蠱惑之能事,將東進的好處,描繪得天花亂墜。
同時巧妙地,將慕容燕國的“虛弱”和“富庶”強調出來。
奧涅格西斯突然開口,聲音冷靜:“使者好口才。”
“不過,你秦國將漢中讓出,難道不怕我取得襄陽後,實力大增,反過來再圖關中嗎?”
“此驅狼吞虎之計,未免太過明顯。”他直接點破了,王猛計策的核心。
李贄心中凜然,知道遇到了,真正的智者。
但他毫不慌亂,反而歎了口氣,露出無奈之色。
“這位大人所言極是。然,我主亦是無奈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