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傳來消息,王丞相已服過藥,精神稍好些了。”
“另外,丞相針對近日局勢,已有初步方略呈報。”
苻堅精神一振,立刻道:“快!將景略的奏報拿來!”
相比於朝臣的爭論,他更信任,王猛的判斷。
內侍將一份密封的帛書呈上,苻堅迅速打開,仔細閱讀。
帛書上的字跡挺拔有力,雖略顯急促,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王猛在奏報中,詳細分析了各方利弊,最終的核心建議,與權翼所言驚人一致。
甚至更為係統和堅決,休養生息,鞏固根本,坐觀成敗。
並且附上了,他已經下達的,幾條具體指令。
加強情報、穩定西線、積蓄糧草、整備軍械。
看著這熟悉的筆跡,以及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謀劃。
苻堅心中那點躁動,漸漸平息下來。他長歎一聲,將帛書輕輕放在案幾上。
“景略之見,老成謀國,深合朕心。”苻堅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起來。
“傳朕旨意:即日起,關中各地,全力推行《黎元律》,與民休息,鼓勵耕織。”
“命各軍鎮,加強操練,嚴守關隘,無朕旨意,不得擅自出擊。”
“另,加派使者,攜帶醫藥,前往丞相府探視。”
“告訴景略,讓他安心養病,國事……有朕。”
“陛下聖明!”權翼率先躬身領命,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弧度。
苻菁等主戰派將領,雖心有不甘,但見苻堅主意已定,也隻得悻悻然領命。
苻堅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長安城秋高氣爽的天空。
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正在田間辛勤勞作的百姓。
他的理想,是建立一個,超越胡漢界限的、包容而強盛的大一統帝國。
要實現這個理想,或許,真的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堅實的根基。
“就讓慕容氏、冉閔、還有那阿提拉,先去廝殺吧。”苻堅在心中默念。
“待朕掃清內政,積蓄足夠的力量,這紛亂的天下,終將由朕來終結!”
長安的靜默,是帝王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慎重抉擇,是對未來霸業的深遠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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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無聲戰
當長安的朝堂之上,進行著關於國策的爭論時。
在這座帝都的地下,或者說,在那些不為人知的陰影角落裡。
另一場無聲的戰爭,正以更高的效率,以及更冷酷的方式進行著。
這裡沒有金戈鐵馬,沒有戰鼓號角。
隻有悄無聲息的腳步、加密的文書、偽裝的身份,還有精準的刺殺。
這裡是王猛,一手締造的“冰井台”。
前秦帝國,最隱秘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最鋒利的匕首。
“冰井台”的分總部,並非想象中,陰森恐怖的地牢。
而是隱藏在長安西市,一家看似普通的、經營藥材、皮毛生意的貨棧地下。
入口隱蔽在,巨大的貨架之後,需要通過一道暗門。
沿著石階向下,才能抵達那燈火通明、結構複雜的地下空間。
此刻,在這地下世界的核心“簽押房”內。
一名身著普通商賈服飾、麵容平凡無奇的中年人。
正坐在主位上,聽取著幾名下屬的彙報。
他便是“冰井台”的,實際負責人之一,直接向王猛負責。
外界甚至不知其姓名,內部則以“寒鴉”稱之。
他的眼神,銳利而冷靜,與那平庸的外表格格不入。
“各地密報,已彙總分析完畢。”一名負責情報整理的書吏,低聲稟報。
他手中捧著一疊,寫滿密文的絹帛,“荊州方麵……”
“慕容友與慕容垂配合,暫時擊退阿提拉前鋒。”
“但襄陽外圍據點,損失慘重,慕容垂部亦有傷亡。”
“阿提拉主力,後撤二十裡重整,暫無新的進攻跡象。”
“但其營中,似乎在大量製作,攻城器械。”
“江陵方麵,桓玄已正式向冉閔,派出求救使者。”
“使者攜帶國書和厚禮,走的是長江水路,預計三日內,可抵達冉魏控製區。”
“桓楚內部,人心惶惶,守將吳甫之、皇甫敷等,已有異動跡象。”
“江東方麵,冉閔已決意響應,桓玄求救,準備移師西向。”
“但提出了苛刻條件,要求桓玄開放水道,並提供巨額軍資。”
“其麾下謀士玄衍、墨離活動頻繁,墨離的‘陰曹’,似乎已先期向江陵方向滲透。”
“此外,涼州密探回報,吐穀渾王,近來頻繁會見西域使者,動向可疑。”
“隴西羌族各部,則相對安靜。”
“寒鴉”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腦海中飛速整合著這些信息。
這些看似零散的情報,經過他的分析,便能勾勒出,天下大勢的清晰脈絡。
“重點如下,”“寒鴉”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一,加強對阿提拉大營的滲透,不惜代價,搞清楚他下一個主攻方向的計劃。”
“以及其內部,各仆從軍之間的關係和矛盾。”
“二,嚴密監控,冉魏西進大軍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其先鋒部隊的構成和路線。”
“三,江陵方向,啟動‘沉舟’計劃,必要時,可以……”
“幫助桓楚內部的,不穩定因素,加快進程。”
他說“幫助”二字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但下屬們,都明白其中的含義,製造混亂,甚至策劃暗殺,讓江陵更快地崩潰。
從而將匈人和冉魏的目光,牢牢吸引在荊楚之地。
“至於吐穀渾……”“寒鴉”沉吟片刻,“暫時以,威懾為主。”
“加派細作,散布我大秦,即將西征的謠言,讓其不敢輕舉妄動。”
“隴西羌族,繼續以懷柔、分化策略應對。”
“是!”幾名下屬,齊聲應道,隨即迅速離去。
將一條條指令,通過隱秘的渠道,傳遞出去。
“冰井台”的觸角,隨著這些指令,悄無聲息地,伸向四麵八方,乃至敵國的核心。
或許是一名,看似不起眼的商隊護衛,或許是某個,貴族府中的歌姬。
或許是寺廟裡的,一名掃地僧,他們用各種身份,偽裝自己。
收集情報,散布謠言,甚至執行最黑暗的任務。
在襄陽城外,或許會有,“偶然”被俘的匈人仆從軍士兵。
在嚴刑拷打下,“透露”出,某些關鍵信息。
在江陵城內,或許會有,關於某位將領私通外敵的“確鑿證據”,被“無意中”發現。
在冉魏軍中,或許會有關於糧草不濟、後方不穩的流言,悄然傳播……
這就是“冰井台”,王猛隱藏在,仁政旗幟下的鐵腕。
它的存在,確保了前秦,雖然表麵上保持“靜默”。
但對天下局勢的演變,卻擁有著,遠超他國的洞察力和影響力。
這種無聲的戰爭,其殘酷和重要性,絲毫不亞於,正麵戰場上的刀光劍影。
長安的靜默,是建立在無數隱秘行動,以及冰冷計算之上的、洞悉一切的沉默。
第四幕:定鼎謀
傍晚時分,苻堅果然輕車簡從,親自來到了,丞相府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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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擺弄帝王儀仗,隻帶了少數幾名,貼身侍衛和內侍。
如同尋常親友探訪一般,徑直來到了,王猛養病的正堂。
“景略!感覺如何了?”苻堅人未至,聲先到,語氣中充滿了,真誠的關切。
他快步走入室內,看到王猛依舊半倚在榻上,麵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蒼白了些。
不由得眉頭緊鎖,上前緊緊握住了,王猛冰涼的手。
“勞陛下親臨,臣……惶恐。”王猛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苻堅用力按住。
“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苻堅在榻邊的胡床上坐下。
看著王猛病弱的模樣,眼中滿是痛惜。
“朕已命太醫署竭儘全力,天下名醫,但有一線希望,朕必為卿尋來!”
王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苻堅的關懷,是發自內心。
這種超越尋常君臣的知遇之恩,正是他願意嘔心瀝血、鞠躬儘瘁的最大動力。
“陛下厚恩,臣……萬死難報。”王猛的聲音,有些哽咽。
但隨即強自壓下,恢複了冷靜,“些許小恙,不敢勞陛下如此掛心。倒是國事……”
“國事你更不必擔心!”苻堅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堅定。
“朕已按你的方略,下令全國,休養生息,嚴守關隘。”
“就讓外麵那些人,先去爭個你死我活吧!”
“我大秦,正好趁此機會,厲兵秣馬,積蓄實力!”
王猛欣慰地,點了點頭:“陛下能作此想,實乃大秦之福,天下之幸。”
他頓了頓,呼吸略顯急促,緩了一下才繼續道。
“然,靜觀其變,並非全然放任。有幾件事,臣……仍需提醒陛下。”
“景略但說無妨。”
“其一,西線……吐穀渾,不可不防。”
“需派得力大將鎮守,恩威並施,確保後方無虞。”
“臣建議,可命鄧羌將軍,進一步加強涼州防務,此人沉穩有謀,可當大任。”
“準!朕明日便下詔。”
“其二,關中之民,曆經戰亂,渴望安定。”
“《黎元律》務必推行到底,減輕賦稅,鼓勵生產。民心所向,方為根本。”
“今冬明春,若能倉廩充實,則來年無論應對何種變局,我大秦皆有底氣。”
“朕明白。已令有司全力督辦。”
“其三……”王猛的目光,變得異常銳利。
他即使是在病中,也依舊帶著那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對於……姚萇等降將,陛下雖待之以誠,然……防人之心不可無。”
“尤其是姚萇,絕非久居人下之輩。陛下萬不可因其恭順,而放鬆警惕。”
“權翼此前多次進言,並非完全無的放矢。”
提到姚萇,苻堅的臉上,閃過一絲不以為然。
欣賞他的才華,也自信自己的仁德,能夠感化這位英雄。
“景略多慮了,姚萇其人,朕深知之。”
“他既已歸順,朕必以誠相待,豈能無故猜忌,寒了天下英雄之心?”
王猛心中暗歎,他知道苻堅,在這方麵的固執。
有些話,點到即止,過於強求,反而不好。
他隻能換一個角度:“陛下仁德,天地可鑒。”
“然,縱不猜忌,亦當時常考察,明升其爵,暗分其權。”
“使其部眾,逐漸融入我大秦體係,方為萬全之策。”
苻堅點了點頭:“此事朕自有分寸,景略安心養病便是。”
兩人又交談了片刻,主要是苻堅,詢問王猛的病情。
叮囑他好好休息,朝中事務,暫時交由其他大臣分擔。
王猛一一應下,但眉宇間那抹憂思,卻始終未曾散去。
送走苻堅後,王猛獨自躺在榻上,望著屋頂的梁柱,久久無言。
窗外,夜色已然降臨,長安城陷入了沉睡。
隻有巡夜士兵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遠遠傳來。
他的身體極度疲憊,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呻吟,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這沉屙痼疾,如同附骨之疽,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生命。
他必須在,有限的時光裡,為苻堅,為這個……
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大秦帝國,鋪好未來至少十年的道路。
“靜默……蓄勢……”他喃喃自語。
手指在錦被下,緊緊攥住了那枚“玄玉玦”,仿佛要從中,汲取最後的力量。
東方的慕容燕,南方的冉魏,還有那來自異域的匈人阿提拉……
這些強敵環伺,固然令人憂心。
但王猛最深的憂慮,卻來自內部,來自苻堅那過於寬仁、甚至顯得天真的性格,
以及那些潛藏在,帝國肌體之下、尚未完全解決的胡漢矛盾、驕兵悍將問題。
他能計算出最精妙的戰略,能推行最有效的政策。
能構建最嚴密的情報網,甚至能替苻堅,承擔所有的罵名與黑暗。
但他無法改變苻堅的內心,也無法確保這艘,他精心打造的帝國巨艦。
能否在苻堅的掌舵下,避開所有的暗礁,最終抵達“混一四海”的彼岸。
“陛下啊,陛下……”,王猛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
隨後在彌漫著,藥香的房間裡緩緩消散,融入了長安城,無邊的靜默之中。
這靜默,是帝國大腦,在病痛中的艱難運轉。
是老臣對君主的無儘牽掛,更是一位智者,對不可知未來的、最深沉的隱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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