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狼主凝
江陵城東,匈人大營中軍穹廬,與江陵城內外的混亂喧囂截然不同。
這裡彌漫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冷酷的秩序。
巨大的黑色“蒼狼噬日”纛旗,在夜風中沉穩翻卷,如同狼王睥睨領地的眼神。
營壘深處,阿提拉的金頂大帳內,燈火通明,映照著來自東西方的戰利品。
波斯的掛毯、羅馬的銀器、中原的絲綢與瓷器。
它們堆疊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而壓迫的征服者美學。
阿提拉並未安寢,他卸去了沉重的甲胄。
隻著一件柔軟的黑色貂皮長袍,腰間隨意束著一條鑲嵌著綠鬆石的金帶。
他靠坐在那張,鋪著完整白熊皮的寬大座椅上。
手中把玩著一隻造型古樸、泛著幽暗金屬光澤的酒杯。
據說那是用某位,不願臣服的日耳曼國王頭骨鑲銀製成。
琥珀色的狼眸半開半闔,目光卻銳利如刀,穿透帳幕。
仿佛能直接看到,遠方江陵城頭那三股衝天而起的黑色狼煙。
以及城內,驟然爆發的火光與殺聲。
帳簾被輕輕掀開,奧涅格西斯、埃拉克、斯科塔、埃德科四人魚貫而入。
他們身上還帶著夜露和戰場的氣息,臉色凝重。
“狼主,”奧涅格西斯率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但語速稍快。
“江陵城內發生劇變,烽火示警,喊殺四起,火光主要集中在皇宮與水門方向。”
“結合‘狼蹤’此前情報,可以判定,桓楚內部已然生變。”
“守軍很可能正在內訌,或者……有人在試圖獻城。”
埃拉克獰笑一聲,鐵拳攥得,咯咯作響。
“這些兩腳羊,終於忍不住開始自相殘殺了!”
“狼主,請給我五千蒼狼衛,我趁亂攻城,把他們的腦袋都砍下來,堆成京觀!”
他身上的狼頭青銅盔,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如同他此刻躁動的殺意。
斯科塔則像一條優雅的毒蛇,微微躬身。
臉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令人不安的微笑。
“偉大的狼主,根據內線最後傳出的模糊信息。”
“似乎是守將吳甫之、皇甫敷等人,意圖背叛桓玄,投靠冉閔。”
“那三股黑煙,恐怕就是他們約定的信號。”
“此刻城內極度混亂,正是我們介入的絕佳時機。”
埃德科扛著,他的狼頭戰錘,沉聲道。
“我的工程隊,已經準備好了足夠的攻城器械。”
“隻要狼主一聲令下,可以在一個時辰內,在江陵城牆上打開數個缺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提拉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趁虛而入,一舉拿下這座垂涎已久的堅城,似乎是順理成章的選擇。
然而,阿提拉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舉起那隻骷髏酒杯,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裡麵殷紅如血的葡萄酒。
仿佛在品味著,某種更深遠的東西。
“攻城?”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奇異的慵懶和洞悉一切的嘲諷。
“為什麼要去啃一塊,即將自己掉進嘴裡的肉?”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麾下眾將,最終落在江陵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桓玄,不過是塚中枯骨。江陵城,也不過是囊中之物。”
“他們內部的腐爛,比我們外部的攻擊,更能徹底摧毀他們。”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和那些混亂的守軍爭奪城牆。”
“那會弄臟我們的手,消耗我們的力氣。”
“我們要做的,是準備好宴席,等待真正的客人上門。”
“真正的客人?”埃拉克有些不解。
“冉閔。”阿提拉吐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見獵物時才有的興奮光芒。
“那隻從東方來的猛虎,他才是我們這場盛宴的主賓。”
“江陵城的混亂,不過是餐前的開胃小菜。”
奧涅格西斯立刻明白了,阿提拉的意圖。
“狼主的意思是……坐視江陵內亂,甚至……引導他們獻城給冉閔?”
“然後,在我們選定的戰場上,以逸待勞。”
“迎戰遠道而來、急於入城的冉閔主力?”
“不錯。”阿提拉站起身,貂皮長袍滑落,露出精悍的身軀。
他走到帳壁,懸掛的巨幅江陵周邊輿圖前。
“冉閔急於入城,必然率主力靠近,傳令,”
“埃拉克,你的蒼狼衛,後撤五裡,於城東那片開闊的‘飲馬坡’兩側林地埋伏。”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奧涅格西斯,調動仆從軍步兵,在飲馬坡正麵,依托丘陵,構築三道防線。”
“做出強攻江陵,卻被城內‘叛軍’與冉閔內外夾擊,不得不穩固陣腳的假象。”
“埃德科,你的弩炮和投石機,前移陣地。”
“瞄準飲馬坡前方區域,一旦冉閔軍進入射程,全力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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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科塔,讓你的‘狼蹤’全力運作。”
“我要實時掌握冉閔主力的每一步動向,尤其是他中軍的位置!”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沒有去打一場看似唾手可得的攻城戰。
而是瞬間轉變為一場精心設計的、旨在殲滅冉閔主力的野外決戰預案。
“那……江陵城呢?就白白讓給冉閔?”埃拉克還是有些耿耿於懷。
阿提拉回過頭,琥珀色的眸子裡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讓給他?當然不,那隻是暫時寄存在他那裡。”
“等我們吃掉了冉閔這隻猛虎,江陵城,連同裡麵那些背叛的‘聰明人’。”
“都會成為我們慶功宴上,最新鮮的……肉食。”
他臉上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近乎神聖般的殘忍笑容。
“記住,我的將軍們,我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占領幾座城池。”
“我們是為了征服,為了毀滅,摧毀將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抵抗意誌。”
“連同他們的英雄,一同碾碎!這才是……真正的盛宴!”
眾將心神震撼,隨即湧起一股更強烈的征服欲。他們齊聲捶胸:“遵命,狼主!”
阿提拉的戰略,如同最狡猾的獵手,放棄了追逐慌亂的羊群。
而是張開了更大的網,等待著那頭最具威脅的猛虎,自己踏入陷阱。
江陵城的混亂與背叛,在他眼中,不過是這場終極狩獵的完美序幕。
第二幕:致命餌
隨著阿提拉的命令下達,龐大的匈人戰爭機器開始高效而冷酷地運轉。
原本密集包圍江陵各門的匈人部隊,開始有秩序地調動。
埃拉克率領著他那裝備精良、殺氣騰騰的蒼狼衛主力。
如同幽靈般悄然後撤,消失在城東“飲馬坡”方向的黑暗林地之中。
他們嚴格控製著馬匹的嘶鳴,甲胄的碰撞聲也被壓低到極限。
仿佛一群真正的狼群,在暗夜中潛行。
而在正麵,奧涅格西斯則指揮著哥特、阿蘭、薩爾馬提亞等仆從軍步兵。
大聲喧嘩著,舉著火把,扛著雲梯,呐喊著向江陵城牆發起一波波“凶猛”的佯攻。
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城頭,投石機拋出的石塊砸在城牆上,發出隆隆巨響。
這一切,都是為了製造一個,強烈的假象。
匈人正在趁城內內亂,全力猛攻,企圖搶先破城!
城內的混亂,因此達到了頂點。
吳甫之和皇甫敷的部隊,正在與負隅頑抗的楚宮衛,進行著激烈的巷戰。
皇宮方向火光衝天,水門附近的廝殺尤為慘烈。
皇甫敷親自督戰,與庾仄的楚宮衛死士殺得難分難解。
當看到城外匈人“大軍”突然加強攻勢,箭石交加,喊殺震天時。
許多原本還在觀望、或者對獻城心存疑慮的守軍將領,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們確信,匈人在強行破城,進行一場無差彆的大屠殺!
“快!快打開城門!迎接天王大軍入城!再晚就來不及了!”
吳甫之渾身浴血,嘶聲怒吼,指揮著部下清理通往東門的街道,擊潰小股抵抗。
城外的冉魏軍,自然也看到了江陵城內的烽火狼煙。
聽到了震天的廝殺聲,以及匈人部隊“猛烈”的攻城動靜。
冉閔的中軍,已經推進至距離江陵城東門不足三裡的位置。
他騎在踏炎冥騅之上,血淵龍雀明光鎧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流動的暗血。
龍雀橫刀已然出鞘,斜指地麵,刀身嗡鳴。
玄衍策馬在他身側,手中的九曜星算籌停止了撥動,眉頭微蹙。
“天王,城內信號已發,內亂確鑿。但城外匈人的攻勢……似乎有些異常。”
“其聲勢雖大,但真正攀城的部隊並不多,主力騎兵更是不見蹤影……”
墨離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另一側,白色瓷質麵具毫無表情。
但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一絲凝重。
“‘陰曹’回報,埃拉克的蒼狼衛已失去蹤跡,很可能已轉移。”
“阿提拉的中軍纛旗,位置也有所後移。此乃請君入甕之局。”
冉閔的目光如同冷電,掃過遠處匈人仆從軍那看似混亂實則有序的進攻陣型。
又望向江陵洞開的東門,以及門後隱約可見的、正在與楚宮衛廝殺的吳甫之所部。
他能看到那些守軍臉上焦急、惶恐而又帶著期盼的神情。
“陷阱,已然布下。”冉閔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波動,“阿提拉想讓我去鑽。”
“那天王之意是?”玄衍問道,冉閔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此刻若揮軍直入城門,很可能被埋伏在側的蒼狼衛攔腰截斷。
或者被匈人的遠程火力覆蓋,陷入進退維穀的絕境。
但若遲疑不前,城內吳甫之、皇甫敷等反正將士。
可能迅速被反應過來的匈人,或殘餘楚軍殲滅。
江陵城將徹底落入阿提拉之手,數十萬軍民命運堪憂。
更重要的是,他冉閔,武悼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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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因懼敵陷阱而坐視同族覆滅,軍心士氣何存?大義名分何在?
“惡名我擔,生路予民。”他緩緩重複著自己的信條,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銳利。
“縱然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上一闖!但,不是按照他阿提拉的劇本!”
他猛地舉起龍雀橫刀,聲震四野:“董猙!”
“末將在!”黑狼騎統領,如同旋風般策馬而至。
“命你率黑狼騎左翼,不與入城部隊爭道,沿城牆向北迂回。”
“突擊匈人仆從軍側翼,打亂其攻城陣型,做出接應城內我軍之態勢!”
“記住,一擊即走,不可戀戰,若遇蒼狼衛,立刻後撤,向中軍靠攏!”
“遵命!”董猙獰笑領命,率部如黑色狂飆般卷向北方。
“戴淵!”“末將在!”靖難軍統領肅然應道。
“你部靖難軍,隨我中軍乞活天軍前進!但目標不是直入城門!”
“而是向前推進至‘飲馬坡’下,背靠坡地,結‘血肉磨盤’防禦陣型!”
“我要在阿提拉的陷阱邊緣,先釘下一顆釘子!”
“得令!”戴淵毫不遲疑。
“敖未!”“末將在!”水師統領在船上遙遙回應。
“水師艦隊,沿江逼近,以最大射程,覆蓋轟擊飲馬坡兩側林地。”
“還有匈人可能的弩炮陣地!為步軍登陸和結陣爭取時間!”
冉閔的應對,堪稱絕妙。他看穿了阿提拉的陷阱,並未一頭紮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