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原,地如其名,遼闊而帶著一絲荒蠻的氣息。
冬日枯萎的草甸覆蓋著薄雪,一直延伸到遠方起伏的丘陵腳下。
一條已經封凍的小河,如同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穿過原野。
這裡視野相對開闊,確實非常適合大規模騎兵機動和決戰。
兀脫的主力,超過一萬五千名狼骸騎兵。
以及數千名負責雜役,和充當炮灰的“地骸團”奴隸。
已經在這片原野上,紮下了連綿的營盤。
他沒有選擇背靠丘陵,反而將大營設在了原野相對中央的位置。
旌旗招展,人喊馬嘶,顯得囂張而自信。
仿佛在向任何敢於挑戰的敵人宣告,我就在這裡,有種就來!
這本身就是一種挑釁,一個陰謀。他在賭,賭慕容垂作為慕容燕國的軍神。
無法容忍柔然大軍如此在自己國土上耀武揚威,必然會前來決戰。
然而,慕容垂並沒有立刻發動進攻。
他親率少量精銳斥候,抵近到野狼原邊緣的丘陵地帶。
隱藏在枯樹林中,仔細觀察著柔然大營的布置。
他看到柔然騎兵在外圍遊弋警戒,看到營地中升起的無數炊煙。
也看到那些衣衫襤褸的“地骸團”奴隸被驅趕著挖掘淺淺的壕溝,布置著一些簡陋的障礙。
“營地布置看似粗獷,但核心區域戒備森嚴。”
“遊騎的巡邏路線很有章法,不像烏合之眾。”
慕容垂對身邊的慕容虔低聲道,“他們在挖壕溝?是想防禦?”
“不像……倒像是想遲滯我軍的衝鋒,為他們的騎兵反撲創造機會。”
他目光如炬,掃過營地後方那片看似平靜的丘陵。
“那裡,太安靜了,連飛鳥都很少落下。”
他懷疑,那片丘陵裡,就藏著兀脫真正的殺招。
可能是埋伏的精銳,也可能是獠戈派來的、由“啖噬衛”或其他王牌部隊組成的預備隊。
“虔弟,你帶五百人,多帶弓箭,從左側繞過去。”
“對著那片丘陵,進行幾輪火箭拋射,不必求殺傷,驚擾一下即可。”慕容垂下令道。
“是!”慕容虔領命而去。
不久,數百支拖著火尾的箭矢劃破天空,落入那片寂靜的丘陵之中。
頓時,丘陵中響起了一陣騷動,隱約傳來胡語的嗬斥聲和金屬碰撞聲。
甚至有幾處隱蔽的草叢被火箭引燃,冒起了黑煙!
果然有埋伏!慕容垂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兀脫的陷阱,並不算多麼高明。
但他並沒有,因此就認為勝券在握。
他知道,這暴露出來的伏兵,可能隻是陷阱的一部分。
兀脫如此有恃無恐,必然還有後手。是那些遊弋的騎兵?還是……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從柔然大營中響起。
營門大開,約三千名柔然騎兵,在一名手持狼牙棒的萬夫長率領下,緩緩開出營寨,在營前列陣。
他們沒有發動衝鋒,而是停留在弓箭射程之外。
不停地用武器敲打著盾牌,發出挑釁的嚎叫,做出各種侮辱性的動作。
他們在邀戰,慕容垂看著這一幕,眼神冰冷。他知道,這是兀脫的第二步棋。
用一支前鋒部隊進行挑釁,試圖激怒他,讓他失去冷靜,倉促投入主力決戰。
一旦他動了,營中主力以及丘陵中的伏兵便會傾巢而出,將他纏住,甚至包圍。
“想激我?”慕容垂冷哼一聲,“未免太小看我慕容垂了。”
他並沒有理會那支挑釁的前鋒,而是對傳令兵道。
“傳令全軍,後退五裡,依托後麵那片矮林紮營。”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王兄!難道就任由這些胡虜囂張嗎?”慕容虔有些不甘。
“匹夫之勇,隻會落入圈套。”慕容垂看了他一眼。
“我們要贏,就要贏得徹底。現在還不是時候。等!”
等什麼?他沒有明說。或許是等慕容泓找到更好的機會。
或許是等柔然人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或許是等……
龍城方麵慕容恪的進一步指示,或者冀州援軍的到來。
慕容垂的“飛鷹”,在發現了陷阱之後,選擇了暫時後撤,盤旋在獵場邊緣。
用銳利的目光繼續審視著,尋找著一擊必殺的最佳時機。
他的沉穩,讓兀脫精心布置的誘敵之策,暫時落空了。
野狼原上的對峙,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單純的殺戮欲望,而是雙方統帥意誌與耐心的較量。
第四幕:暗毒牙
當慕容垂在野狼原與兀脫主力對峙、謹慎試探之時……
慕容泓的“玄鴞軍”,如同真正的夜鴞,已經將目光投向了更深處,更致命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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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靠近那片殺氣衝天的原野,而是如同滲入土壤的毒液。
沿著野狼原的外圍,尤其是柔然大軍可能的補給線和信息傳遞通道,無聲地蔓延。
“王爺,查到了。”一名影羽衛如同青煙般,出現在慕容泓臨時棲身的山洞。
“柔然大軍每日消耗巨大,其糧草主要來自兩個方向。”
“一是從北麵王庭方向運來,但路途遙遠,二則是依靠前期掠劫的囤積。”
“我們發現了一條隱蔽的小路,每隔兩三日……”
“就有一支規模不大的車隊,從西北方向的‘黑石穀’出來。”
“繞過主戰場,將物資送入兀脫大營,護衛兵力約兩百人。”
“黑石穀……”慕容泓用冥羽扇輕輕點著下巴,眼中閃爍著感興趣的光芒。
“那裡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倒是個囤積物資的好地方。”
“看來,兀脫也不全是莽夫,還知道留條後路。”
他並不打算去劫這支運輸隊,那太明顯,而且收獲有限。
“更重要的是,”影羽衛壓低聲音,“我們的人,用‘聽甕’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似乎……‘啞喉’阿莫啜的一個重要聯絡點,就在黑石穀附近。”
“那裡可能不僅是物資中轉站,也是柔然情報網絡的一個節點。”
聽到“啞喉”阿莫啜的名字,慕容泓眼中的興趣更濃了。
打斷敵人的情報,遠比燒掉幾車糧食更有價值。
“很好。”慕容泓笑了,那笑容在幽暗的山洞裡顯得格外妖異。
“那就去拜訪一下,這位‘啞喉’先生的爪子。”
“準備‘失魂香’和‘腐筋水’,我要活的,至少要能開口說話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動作要快,要乾淨。”
“在我們得手之前,不能讓兀脫察覺到後方出了問題。”
“順便……給那支運輸隊必經之路的水源裡,加點‘料’,讓他們走得‘安詳’一點。”
他的命令,帶著一種近乎藝術創作的殘忍和精準。
打擊後勤,癱瘓情報,還要做得悄無聲息。
如同在對手龐大的戰爭軀體上,精準地切斷幾根關鍵的神經末梢。
與此同時,龍城的慕容恪,也收到了來自野狼原前線的詳細軍報。
他站在自己的府邸中,麵前是一幅巨大的沙盤。
上麵清晰地標注著野狼原的地形、雙方兵力大致部署、以及慕容泓可能活動的區域。
“吳王沉穩,識破了兀脫的誘敵之計,做得對。”慕容恪對身邊的幕僚陽騖說道。
“此刻貿然決戰,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柔然騎兵野戰能力不容小覷。”
陽騖點頭:“然大司馬,如此僵持,於我糧草消耗亦是巨大。”
“且久則生變,若讓柔然後續兵力抵達,或南線、東線有失……”
“我明白。”慕容恪的手指,在沙盤上代表冀州援軍的位置點了點。
“催促他們,再快一點。另外……”他的手指移到了代表慕容泓的、一片模糊的陰影區域。
“濟北王那邊,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突破。”
“傳令給他,若有良機,可自行決斷,不必事事請示。我要的,是打破僵局。”
慕容恪深知,兩位弟弟各有所長。
在給予大體方向後,必須給予他們足夠的臨機決斷之權。
他現在要做的,是穩住龍城朝局,協調各方資源。
為前線的將領們,創造一個能放手一搏的環境。
而更遙遠的南方,冉魏的建康城中,這場北方的對峙,也成為了核心層討論的焦點。
冉閔看著墨離呈上的、關於野狼原局勢的最新分析,粗獷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慕容垂和兀脫對上了?有點意思。看來慕容恪這條老狐狸,還能撐得住。”
玄衍撚著胡須:“陛下,此乃天賜良機。”
“無論北疆誰勝誰負,都必將元氣大傷。”
“我軍當加速整合荊北,訓練水師,靜觀其變。”
“必要時,可再‘幫’柔然一把,讓他們咬得更狠些。”
墨離麵具下的聲音毫無波瀾:“‘地藏使’回報……”
“已按計劃向柔然出售了第二批鐵料和藥材,價格比上次提高了三成。”
冉閔冷哼一聲:“慕容燕國這棵大樹,蟲子太多了。”
“就看慕容恪這次,能不能把這快要傾頹的大廈,再撐住一段時間。”
“傳令下去,各軍加緊備戰!總有一天,朕的‘龍雀’,要飲馬黃河!”
天下這盤大棋,因為野狼原的對峙,而變得更加微妙。
慕容恪在北方苦苦支撐,既要退敵,又要平衡內部。
冉魏在南方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前秦在西方要消化蜀地,磨刀霍霍。
而荊北的匈人,其陰影也開始悄然逼近。
野狼原,這片看似孤立的獵場,其勝負的結果。
將如同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深刻地影響著整個天下的格局。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隨時都可能發生逆轉。
而此刻,獵場之上,鷹仍在盤旋,鴞已潛入陰影。
而狼,則在陷阱旁,焦躁而耐心地等待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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