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他和整個薊城的影子，拉得老長。
投射在冰冷堅硬的城牆之上，宛如一曲無聲的、英雄末路的挽歌。
第三幕：龍城醉
與北疆的血火烽煙、薊城的悲壯絕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千裡之外龍城皇宮內的景象。
這裡，仿佛是與那個正在崩塌的世界，完全隔絕的另一個時空。
儘管邊境告急的文書，理論上應該如同雪片般飛入中書省，飛上慕容平的案頭。
但事實上，它們大多被“鏡鑒台”和慕容評心腹層層過濾。
被有意無意地“滯留”、“淡化”甚至“遺失”了。
能夠最終呈送到慕容評和可足渾太後麵前的，隻剩下那些經過精心修飾、語焉不詳的消息。
或者乾脆被定性為“邊將畏敵如虎、誇大其詞以推卸責任”的“處理過”的信息。
這一日，慕容評在其奢華無比、暖如春日的太傅府中……
大擺筵席，慶祝其又一個政敵被成功構陷下獄。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身姿曼妙的歌姬舞女翩躚起舞。
席間觥籌交錯，阿諛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慕容平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肥胖的臉上泛著酒後的紅光。
他眯著眼睛，享受著權力帶來的極致快感。
一名心腹幕僚趁著敬酒的間隙，湊到他耳邊。
低聲道：“太傅，北麵……似乎有些不妙。”
“薊城慕容翰連番告急，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甚至以死相挾。”
“柔然兀脫兵鋒甚銳，已連克數城，兵臨薊城之下。”
“若是薊城有失，幽州恐將不保啊……”
慕容平聞言，眉頭微微一皺，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
“又是慕容翰！此人仗著是慕容垂舊部，一貫危言聳聽！”
“北疆有悉羅騰坐鎮，能有什麼大事？”
“柔然蠻夷，不過是搶掠些邊鄙之地，見好就會收的。”
“慕容翰如此惶急，無非是想逼迫朝廷重新啟用慕容垂，其心可誅！不必理會！”
他抿了一口美酒，冷笑道：“傳令給悉羅騰，讓他緊守薊城，不得浪戰！”
“再告訴慕容翰，若再敢妖言惑眾，動搖軍心，本太傅定斬不饒！”
那幕僚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慕容評那不容置疑的臉色。
以及席間其他人投來的、或警告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唯唯諾諾地退下了。
而在深宮之內，可足渾太後正對著銅鏡……
由宮女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她那依舊烏黑亮澤的長發。
鏡中的女人，風韻猶存，但眼角眉梢，已刻上了權力鬥爭留下的痕跡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她手中把玩著一支金步搖，聽著身旁女官低聲稟報宮外的一些“流言”。
“……外麵有些不知死活的下人嚼舌根，說北邊打得厲害，死了好多人。”
“連薊城都快保不住了……”女官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
可足渾太後描畫精致的眉毛猛地一挑，將金步搖重重拍在妝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放肆！誰敢散布此等謠言，擾亂宮闈？”
“定是那些對陛下和哀家心懷不滿的逆臣賊子，故意造謠生事！”
“給哀家查！查出來，一律拔舌處死！”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鏡中自己威嚴的麵容，語氣冰冷。
“北疆有太傅運籌，能有什麼大事？就算有些許小挫，也是邊將無能！”
“慕容垂、慕容恪在的時候，難道就沒丟過城池嗎？”
“如今正好借此機會，看清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是廢物！”
“傳哀家懿旨，命‘鏡鑒台’加緊監察百官。”
“尤其是那些與慕容恪、慕容垂有舊者，若有異動，立刻報於哀家知曉！”
她的心思，完全沉浸在與慕容評聯手清除內部“隱患”、鞏固自身權力的鬥爭中。
北疆的烽火，將士的鮮血，百姓的苦難……
在她看來，遠不如龍城朝堂上，那些潛在的威脅來得重要。
甚至，她內心深處，或許隱隱希望北疆的危局。
能進一步削弱慕容垂、慕容恪在軍中和民間的影響力。
讓她和慕容評，能更徹底地掌控一切。
至於亡國的危險？她或許從未真正相信，或者不願去相信。
她總以為，慕容燕國根基深厚，區區柔然蠻夷，不過是疥癬之疾。
隻要內部“乾淨”了，自然能夠平定。
於是，在龍城這片權力的醉夢之鄉，亡國的喪鐘早已敲響。
卻被刻意地無視，被淹沒在一片笙歌燕舞與權力傾軋的喧囂之中。
慕容評與可足渾太後，如同兩個坐在即將沉沒的華麗船艙裡。
依舊為了爭奪船艙內，最後一點珠寶而打得頭破血流的蠢貨。
對船體四處進水、即將傾覆的現實，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第四幕：孤城懸
就在龍城的權貴們醉生夢死、自欺欺人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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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兀脫的主力大軍，如同席卷一切的黑色狂潮，終於兵臨薊城之下。
沒有勸降，沒有試探，甚至沒有像樣的陣前叫罵。
兀脫的進攻，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蠻荒而高效的殘酷。
數萬狼骸騎，將薊城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並不急於立刻發動蟻附攻城，而是首先發揮其騎射優勢。
如同飛蝗般的箭矢，鋪天蓋地地射向薊城城頭。
這些箭矢並非全是殺傷人員，許多箭矢的箭簇上綁縛著浸透了油脂的麻布。
點燃後形成密集的火雨，射向城頭的木製箭樓、棚屋以及城內靠近城牆的民居。
刹那間，薊城北麵城牆附近，陷入一片火海，濃煙滾滾。
守軍救火不及，傷亡慘重，士氣遭受重挫。
緊接著，兀驅趕著沿途俘虜的數千漢民百姓，以及部分投降的燕軍士卒。
作為攻城的“肉盾”，和填埋壕溝的“材料”。
逼迫他們扛著簡陋的梯子，衝向薊城的護城河和城牆。
守軍射出的箭矢，往往先穿透這些無辜百姓的身體，才能落到後麵跟進的柔然步兵身上。
慘叫聲、哀求聲、咒罵聲與喊殺聲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慕容翰身先士卒，在城頭奔走指揮，聲音早已嘶啞，身上也多了幾處箭傷和刀痕。
但他依舊如同磐石般，激勵著守軍進行殊死抵抗。
滾木礌石如同雨點般砸下，燒沸的金汁順著城牆傾瀉。
將試圖攀城的柔然士兵燙得皮開肉綻，發出淒厲的慘嚎。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黃昏，薊城守軍憑借著最後一絲血勇和慕容翰的指揮。
竟然奇跡般地，頂住了柔然人第一波凶猛的攻勢。
城下，柔然人丟下了上千具屍體，而守軍也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
城牆多處出現破損，兵力捉襟見肘。
然而，兀脫的臉上，並沒有絲毫挫敗感。
反而露出了更加興奮和殘忍的神色，他看出了守軍的疲態和極限。
“他們的箭，快射光了！他們的石頭，快扔完了！”
“他們的人，快死絕了！”兀脫揮舞著彎刀，咆哮著。
“兒郎們，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今晚夜襲！打破薊城，就在今夜！”
是夜，月黑風高。柔然人選擇了守軍最為疲憊、視線最差的子時，發動了總攻。
這一次，他們投入了真正的精銳，並且動用了少量雲梯。
還有從漢人工匠那裡脅迫製造、或者是從過往戰鬥中繳獲的簡易攻城錘。
喊殺聲再次震天動地，比白晝更加猛烈。
火光照耀下，無數黑影如同螞蟻般攀附上薊城殘破的城牆。
守軍拚死抵抗，刀劍碰撞的聲音、垂死的慘叫聲、城牆被撞擊的悶響聲，混雜在一起。
慕容翰如同血人一般，親自守在城牆缺口最大的一段，手中馬槊如同毒龍出海。
每一次刺出，都必然帶起一蓬血雨，將試圖從此處突破的柔然勇士挑下城頭。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手臂早已酸麻，全憑一股意誌在支撐。
“為了大燕！為了王爺！”他嘶聲怒吼，試圖喚醒身邊越來越少的士卒的鬥誌。
然而，實力的差距，並非勇氣所能完全彌補。
一處城牆，終於被攻城錘撞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潮水般的柔然士兵嚎叫著湧了進來！緊接著，是第二處，第三處……
薊城的防線，如同被洪水衝垮的堤壩，瞬間千瘡百孔。
混戰中，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如同毒蛇般鑽入了慕容翰的肩胛，穿透了甲葉。
他悶哼一聲，動作一滯，就在這瞬息之間，數柄彎刀同時從不同方向劈砍而來！
“將軍小心！”一名親兵，奮不顧身地撲上來。
用身體替他擋下了致命的兩刀，自己卻被砍得血肉模糊。
慕容翰目眥欲裂，回身一槊刺死了一名敵人。
但另一名柔然百夫長的狼牙棒，已經帶著惡風，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後背上！
“噗！”慕容翰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向前撲倒。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到了遙遠的南方。
看到了那個他誓死效忠的身影……“王爺……末將……無能……”
親兵們拚死將他搶下，在少數殘部的護衛下，且戰且退，向著城內撤去。
而薊城的北門，在一聲巨響和衝天的火光中，被柔然人徹底攻破！
象征著慕容燕國北疆統治最後尊嚴的薊城，在這一夜，陷落了。
烽火連天，血沃千裡。
慕容燕國的北疆，隨著薊城的陷落和慕容翰的重傷昏迷，徹底崩陷。
柔然的狼頭大纛，插上了薊城的城頭。
標誌著這片廣袤的土地，暫時落入了一個更加野蠻和殘暴的主人手中。
而龍城的那對孤兒寡母和權臣，依舊在他們的醉夢中。
尚未意識到，亡國的絞索，已經套上了他們的脖頸，並且正在迅速收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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