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血色後
龍城之變的血腥氣,並未隨著鳳凰殿的清洗而立刻散去。
慕容平伏誅,宇文逸豆歸斃命,可足渾氏被廢黜幽禁。
小皇帝慕容暐受驚過度,臥病在床。
這座帝國的都城,在經曆了驚心動魄的一夜後,陷入了詭異的沉寂與不安之中。
權力的寶座驟然空懸,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新的秩序降臨。
大司馬行轅,已從城外移至原太傅府內。
慕容恪卸下了,那身浴血的“蒼狼狩獵”明光鎧。
換上了一襲較為正式的,玄色親王常服。
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連續的精神緊繃……
激烈的戰鬥和複雜的心緒,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然而,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同鷹隼,掃視著眼前聚集的核心力量。
範陽王慕容友、吳王慕容垂、濟北王慕容泓,以及大司馬長史陽騖。
還有幾位在龍城之變中,立場堅定或及時倒戈的關鍵將領,皆在堂下。
氣氛肅穆,卻並非全然和諧。
雖然清除了共同的敵人,但權力如何重新分配,未來的道路如何走,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盤算。
慕容友性子最急,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洪亮。
“二哥!慕容評等奸佞已除,陛下受驚,國不可一日無主!”
“以你之功,以你之望,這攝政王之責,非你莫屬!”
“應當即刻請陛下下詔,公告天下!”
他這話代表了,軍中絕大多數將領和慕容恪嫡係的心聲。
他們跟隨慕容恪冒險起事,自然期望獲得最高的回報。
擁立慕容恪掌握最高權力,是保障他們利益的最佳選擇。
慕容泓坐在一旁,青衫素袍,手指無聲地敲擊著座椅扶手。
聞言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語氣陰柔地說道:“三哥所言極是。”
“太傅之位空懸,朝政亟待梳理,北疆柔然虎視,南麵冉魏、前秦伺機而動。”
“環顧宗室,除了二哥,還有誰能當此重任?”
他表態支持,但話語間將慕容恪推上的,更像是一個危機四伏、責任重大的火爐,而非單純的權力寶座。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慕容垂。
慕容垂剛剛脫離險境,麵容尚有些許憔悴,但那雙“鳳目重瞳”依舊炯炯有神。
他感受到了目光的壓力,緩緩起身,對著慕容恪深深一揖,聲音沉穩而有力。
“二哥於國有定鼎之功,於弟有救命之恩。”
“值此危難之際,垂,願唯二哥馬首是瞻,共扶社稷!”
他的表態至關重要,不僅代表他個人,也代表了他身後那一大批被慕容評打壓的舊部和勢力。
他的支持,使得慕容恪接掌權力,在宗室內部減少了最大的潛在阻力。
慕容恪看著眼前表態支持的兄弟們,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更加沉重。
他知道,這攝政王的位置,坐上去容易,但要坐穩,卻千難萬難。
他抬手虛扶:“諸位兄弟請起。恪本心隻為清君側,正朝綱,非為權位。”
“然,誠如諸位所言,國事糜爛至此,內憂外患。”
“陛下年幼,若無人挺身而出,總攬全局,我大燕恐有傾覆之危。”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陽騖:“士秋,你以為如何?”
陽騖微微躬身,清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語調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大司馬,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攝政王之位,乃穩定人心、號令天下之必需。”
“然,如何受此位,卻需仔細斟酌。”
“既不能顯得逼迫過甚,有損大司馬清譽。”
“亦需彰顯權威,使內外皆知,大燕已有新的擎天之柱。”
他頓了頓,繼續道:“依臣之見,當由宗室元老、朝廷重臣聯名上表。”
“懇請陛下順應輿情,授大司馬攝政王之職,並賜‘九錫’,以示殊榮,定鼎朝綱。”
“九錫?”慕容友眼睛一亮,“好!就該如此!方能彰顯二哥不世之功!”
九錫,乃是皇帝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勳者的九種禮器。
是最高禮遇的象征,通常被視為權臣邁向更高一步的台階。
賜九錫,意味著慕容恪的權力將超越尋常臣子,近乎代理皇帝。
慕容恪眉頭微蹙,他深知“九錫”所代表的含義和可能引發的非議。
他本意並非篡位,但“九錫”之禮,無疑會將他推向風口浪尖。
陽騖仿佛看穿了他的顧慮,平靜地補充道。
“大司馬,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九錫’不僅是榮耀,更是權威。”
“有此名分,大司馬革新弊政、調兵遣將、任免官員,方能名正言順,無人敢輕易掣肘。”
“至於後世史筆如何評說……”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著慕容恪。
“在於大司馬如何運用這份權力,在於大燕能否因此而中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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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恪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眾人。
慕容友的迫切,慕容泓的審視,慕容垂的沉靜,還有陽騖的冷靜分析。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為了穩定局勢,為了整合力量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
他必須握住這至高無上的權柄,哪怕它會燙手。
“既然如此,”慕容恪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決絕,“便依士秋之策。”
“但一切儀式從簡,眼下國力維艱,不宜鋪張。”
“首要之事,是安定人心,恢複秩序。”
他看向陽騖:“聯名上表之事,由你牽頭辦理。龍城內外防務,三弟多加費心。”
“四弟,城中治安與慕容評餘孽的清查,交由你負責。”
“五弟,你舊部甚多,還需你出麵安撫。”
“儘快整合力量,北疆與南麵的壓力,不容小覷。”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發出,眾人凜然遵命。
權力的中樞,圍繞著慕容恪,開始高效地重新運轉起來。
第二幕:冠冕後
數日後,在小皇帝慕容暐養病的寢宮外,一場精心安排的政治表演拉開了序幕。
以慕容友、慕容垂、慕容泓為首,數十名宗室親王、郡王。
以及以陽騖為代表的幸存漢臣,還有眾多軍方將領。
身著朝服,神情肅穆,整齊地跪在宮門之外。
陽騖手捧一份由他親自執筆、文采斐然又情真意切的聯名上表,朗聲誦讀。
表文中,先是痛陳慕容評、可足渾氏等人禍國殃民之罪。
盛讚慕容恪“扶危定傾”、“再造社稷”之功。
強調當前“主少國疑”、“四郊多壘”的危難局勢。
最後懇切請求皇帝陛下“仰遵祖製,俯順輿情”。
拜慕容恪為攝政王,總攬朝政,並賜“九錫”,以“安宗廟,定天下”。
表文讀畢,眾人齊聲高呼:“請陛下賜太原王攝政九錫,以安社稷!”
聲浪陣陣,傳入寂靜的宮殿深處。
寢宮內,慕容暐蜷縮在錦被之中,臉色依舊蒼白。
他聽著宮外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請願聲,小小的身體不住顫抖。
他不懂什麼政治權衡,隻知道那個如同戰神般、渾身浴血闖入鳳凰殿……
當著他的麵殺了慕容評的二叔,現在要成為比慕容評權力更大的攝政王了。
他感到無邊的恐懼,隻能緊緊抓住身邊唯一熟悉的老太監的手。
在慕容恪事先安排、陽騖具體操辦下。
宮內侍從和僅存的、未被清洗的官員,自然“領會”了意圖。
很快,一道由近侍宦官代筆、加蓋了皇帝玉璽的詔書,從宮內傳出。
詔書完全接受了,群臣的“請求”。
以皇帝的口吻,對慕容恪的功績,進行了一番不吝溢美之詞的褒獎。
正式冊封慕容恪為“攝政王”,加“大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
賦予其總攬全國軍政的最高權力,同時宣布賜予“九錫”之禮。
當宣詔太監用尖細的嗓音念出“賜九錫”時,宮門外跪著的眾人,心中皆是凜然。
這一步,終於邁出去了。
慕容恪站在眾人最前方,他並未跪接詔書,而是躬身行禮。
他神色平靜,無喜無悲,仿佛接受的不是至高無上的權柄,而是一副更加沉重的擔子。
他接過那卷沉甸甸的詔書,目光掃過身後黑壓壓的人群。
看到了興奮,看到了敬畏,也看到了隱藏在恭敬之下的複雜心思。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單純的戰場統帥太原王。
而是真正站在了,慕容燕國權力之巔的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