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的十月,是一年中最慷慨的季節。
酷暑的餘威被山風滌蕩殆儘,天空澄澈高遠,像一塊洗過的藍寶石。
更令人心安的,是空氣中彌漫的、屬於收獲的獨特氣息。
那是新稻的清香,玉米的甜膩,紅薯的土腥,以及各種山貨曬乾後混合在一起的、踏實而溫暖的味道。
田間地頭,到處是忙碌而喜悅的身影。
農人們彎著腰,揮舞著鐮刀,金黃的稻穗一片片倒下,捆紮成束,堆成一個個小小的金色山丘。
孩子們在田埂上奔跑嬉鬨,幫著拾取遺落的穀穗,歡聲笑語在山穀間回蕩。
曬場上,鋪滿了金燦燦的玉米棒子和圓滾滾的豆子,婦人們用木耙翻曬著,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石雲天一行人暫時駐紮在敵後隊控製相對穩固的趙家峪。
他的傷勢在趙琳山隊長找來的土郎中和鄉親們悉心照料下,已好了七八成,雖不能進行劇烈運動,但日常行走已無大礙。
此刻,他正坐在村口打穀場邊的石碾上,看著眼前這片繁忙而祥和的景象,神情有些恍惚。
王小虎扛著一袋剛脫粒的稻穀,吭哧吭哧地走過來,嘩啦一聲將穀子倒在曬席上,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石雲天旁邊:“嘿!這收成真不賴!比咱石家村那會兒也不差!”
“石家村”三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石雲天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河北老家那片廣闊的平原,想起了娘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和爹一起下地乾活的情景,想起了那個同樣充滿稻香的、卻最終被戰火和鮮血染紅的秋天……
那個生死離彆的夜晚,至今仍是心底最深的痛。
李妞和宋春琳正幫著村裡的婦女們篩選豆子,她們靈巧的手指飛快地將壞豆、石子揀出來,不時低聲交流著什麼,臉上帶著久違的輕鬆。
馬小健則在幫一位老木匠修理損壞的農具,叮叮當當的敲打聲,聽起來比槍炮聲悅耳得多。
小風依舊沉默,但緊繃的嘴角也柔和了些許,靠在草垛旁,目光掃過豐收的場景,又警惕地望向遠山。
小黑在曬場間歡快地穿梭,追逐著幾隻啄食穀粒的麻雀,引得孩子們一陣笑鬨。
陳子堅走到石雲天身邊,遞給他一個剛烤熟的紅薯,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看這光景,倒是難得的太平。”他咬了一口自己的紅薯,含糊地說道。
石雲天接過紅薯,暖意從掌心傳來。
他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黃的薯肉,輕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
然而,他的眉頭卻微微蹙起:“太平?子堅哥,你不覺得這太平……太安靜了嗎?”
陳子堅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也變得銳利:“是啊,太安靜了,往年這個時候,鬼子早就像聞到腥味的蒼蠅,開始籌劃‘征糧’、‘掃蕩’了,今年,除了之前山本那瘋子為了蟠龍戟上躥下跳,這大片區域,鬼子竟然按兵不動,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石雲天低聲道,目光投向遠方連綿的山巒,那裡是日軍據點所在的方向,“山本在我們手裡吃了大虧,折了那麼多精銳,還丟了到嘴的‘肥肉’,以他的性子,絕不可能善罷甘休,這平靜,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趙琳山隊長這時也走了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歎了口氣:“我們也覺得蹊蹺,派出去的偵察員回報,鬼子據點確實加強了戒備,但並沒有大規模調動的跡象,他們好像……在等待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