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練,水銀般傾瀉在秦嶺的層巒疊嶂之上,將連綿的山脊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臨近十五,月亮已近乎圓滿,清輝遍灑,山林間雖不至於亮如白晝,卻也足以辨清路徑,將萬物籠罩在一片靜謐而詭異的微明之中。
趙家峪早已陷入沉睡,隻有幾處崗哨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剪影。
石雲天卻毫無睡意,他獨立於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身影被月光拉得細長。
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拂過他略顯單薄的衣衫,他卻渾然未覺,隻是凝望著東南方向,那是黑風寨,也是歲寒穀所在的大致方位。
月光太亮了,亮得讓他心頭發緊。
這本該是利於隱秘行動的天色,但對於敵我雙方皆是如此。
山本不是蠢人,相反,他狡詐如狐。
小風他們在黑風寨故布疑陣的舉動,或許能暫時吸引其主力,但這異常明亮的月夜,會不會讓那隻老狐狸生出更多疑慮?他會不會意識到,這月光同樣也照亮了另一條潛在的通路?
“太亮了,不是好事。”陳子堅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聲音低沉,道出了石雲天心中的憂慮。
“山本若在黑風寨未見實質性動靜,難保不會將目光重新投向歲寒穀,李妞和春琳她們……”
石雲天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遠山陰影處:“我相信她們的能力,也做了應急安排,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月亮,就是最大的變數。”
他頓了頓,轉向陳子堅,眼中反射著清冷的月光:“子堅哥,通知小風,若明日拂曉前黑風寨方向鬼子仍無大規模異動,便按第二方案行事,製造些‘實質性’的動靜,務必把山本的注意力釘死在那裡。”
“明白。”陳子堅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腳步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石雲天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
他抬頭望向那輪即將圓滿的月亮,它高懸於空,冷漠地注視著山林間即將上演的生死博弈。
在這皎潔的月光下,一切偽裝似乎都無所遁形。
……
同一片月光下,李妞和宋春琳正匍匐在歲寒穀外圍的一處灌木叢後,身上覆蓋著枯枝落葉,與陰影融為一體。
穀口方向,日軍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巡邏的間隔和路線已被她們默默記下。
“月亮太亮了,”宋春琳極輕地耳語,氣息幾乎微不可聞,“靠近洞口的那段開闊地,很難不被發現。”
李妞眯著眼,仔細觀察。
日軍在洞口附近設了簡易工事,架著一挺輕機槍,哨兵的數量似乎比前幾天偵察時多了一兩個。
山本果然沒有完全放鬆對這裡的警惕。
“等雲。”李妞低聲道,指了指天際緩緩飄來的一片薄雲,“月亮鑽進雲裡的時候,就是機會,動作要快,腳步要輕。”
她們的任務不是強攻,而是利用夜色和偽裝,像山鼠一樣悄無聲息地潛入,儘可能多地帶走密封在陶甕中的種子。
石雲天反複強調過,那些種子可能比黃金更珍貴,是未來生存的希望。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山穀中隻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日軍士兵低沉的交談聲。
終於,那片薄雲飄至,月光驟然暗淡,山穀瞬間陷入更深的朦朧之中。
“走!”李妞一打手勢,兩人如同狸貓般從藏身處竄出,利用岩石和溝壑的陰影,向洞口側翼的一處裂縫疾速移動。
那是前幾天偵察時發現的、可能繞過正麵警戒的路徑。
她們的腳步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音,呼吸也壓得極低。
黑風寨舊址,斷壁殘垣在月光下如同巨獸的骨架。
小風如同幽靈般貼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前方。
幾名隊員分散在周圍,保持著警戒。
根據石雲天的指令,他們已經“不經意”地留下了足夠多的痕跡,幾處看似隨意的挖掘點,一些折斷的樹枝標記,甚至“遺落”了一小塊看似古舊、實則是做舊的銅片。
然而,遠處日軍觀察哨雖然存在,卻並未表現出急於進攻或大規模搜索的跡象,更像是在冷靜地監視。
“小風,鬼子好像不太上鉤啊。”一個隊員悄聲說。
小風麵無表情,眼神卻更冷了幾分。
山本果然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