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化名“小山子”,以一手精湛的暗房技術和超越時代的攝影見解,在“霓裳照相館”穩穩地站住了腳。
每日清晨,他準時來到館內,換上那身漿洗得發白、卻相對乾淨的學徒短褂,開始一天的工作。
他的主要任務是打理暗房,衝洗底片、印製照片,偶爾在老板忙不過來時,幫忙接待一下普通顧客,或者協助布光。
正如他所料,照相館確實是個觀察南京城魑魅魍魎的絕佳窗口。
而老板錢貴,那個梳著油光分頭的中年男人,則將“狗仗人勢”這四個字演繹得淋漓儘致。
錢貴對不同的客人,有著涇渭分明、堪稱變臉絕技的態度。
對待那些穿著樸素、小心翼翼前來拍張全家福或證件照的普通市民,錢貴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報價能抬多高就抬多高,語氣不耐煩得像驅趕蒼蠅。
“快點快點,後麵還有人等著呢!”
“底片壞了?那是你們自己運氣不好,與本館無關!”
刻薄寡恩,毫無同情心。
然而,一旦有穿著偽政府製服、或者明顯是有些身份的漢奸模樣的人踏入店門,錢貴立刻會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容,腰身彎得像隻熟透的蝦米,一口一個“長官”、“老爺”,敬煙遞茶,鞍前馬後。
拍照時更是極儘吹捧之能事。
“長官這氣度,真是威風凜凜!”
“老爺這麵相,富貴逼人啊!”
那副奴才相,讓在一旁默默整理器材的石雲天時常需要垂下眼瞼,才能掩飾住眼底的冰冷。
最令人作嘔的,是錢貴對待日本人的態度。
無論是低階的日軍士兵,還是偶爾來的軍官,錢貴都恨不得趴在地上搖尾乞憐。
他會用生硬的日語夾雜著中文問候,拍照時主動提出要用“最好的背景布”、“最柔和的光線”,甚至不惜成本地使用昂貴的相紙。
對方若稍有滿意之色,他能高興半天,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賞。
石雲天冷眼旁觀,將這一切刻在心裡。
他刻意保持低調,做事勤懇,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對於錢貴的勢利,他從不發表意見,隻是默默完成自己的工作。
這種沉穩和“懂事”,反而讓錢貴對他漸漸放心,覺得這個學徒手藝好、不惹事,是個“可用之才”。
為了避免暴露,石雲天做了細致的偽裝。
他用藥水微微改變了膚色,使其看起來略顯暗黃粗糙,像是常年勞作的痕跡。
眉毛修剪得比平時粗亂了些,戴上了那副平光眼鏡,遮擋住過於清亮銳利的眼神。
言行舉止上,他刻意模仿著這個時代底層少年特有的那種略帶拘謹和木訥。
名字也換成了最不起眼的“小山子”。
通緝令上的畫像本就粗糙,經過這番修飾,除非是極其熟悉之人近距離仔細端詳,否則很難將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學徒與畫像上那個眼神淩厲的“悍匪”聯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