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地裡呢?”
“暗地裡……”石雲天看向勞工棚區,那裡,陳水生正朝他微微點頭。
“暗地裡,我們有我們的辦法。”
傍晚收工時,礦場出了件小事。
監工獨眼龍在巡查時“不小心”掉進了一個積水的探坑,摔斷了腿。
坑不深,本不該摔這麼重。
但偏偏就摔了。
沒人看見是怎麼回事,獨眼龍自己也說不清,隻說腳下一滑。
隻有石雲天知道,是陳水生那幫年輕人乾的。
一點點教訓。
讓監工們知道,勞工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也讓鐵頭知道,這礦場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夜裡,石雲天躺在窩棚稻草上,聽著外麵呼嘯的山風。
懷表在胸口震動,規律而堅定。
距離埃莉諾的信號,還有不到六小時。
時間馬上就到,在這六小時裡,他要讓這礦場的天,變一變。
一點點地變。
從一條封堵的巷道開始。
從一個摔斷腿的監工開始。
從勞工們眼中,那重新亮起的一點光開始。
他閉上眼,腦海中清晰浮現出三處炸藥藏匿點的位置,廢料場、通風管、留給“後來人”的那處,周伯用生命標注的地圖,此刻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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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虎翻了個身,低聲嘟囔:“雲天哥,俺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要出大事了。”
石雲天沒睜眼:“是好事。”
確實是好事,懷表震動六下之時,便是高牆崩塌、枷鎖斷裂之刻。
他已通過陳水生,將最簡短的暗語傳給了老吳頭信賴的幾個核心勞工:“午夜之後,看東邊亮光,聽巨響,隨人流。”
不能說得更多了。
在這種地方,知道得越少,活下去的機會越大。
李妞和宋春琳那邊也傳來了消息,她們利用分發窩頭的機會,接觸了幾個相對清醒的女工,隱約透出“可能有變,互相照應”的意思。
女人間的信任,有時比男人更堅韌。
“都準備好了?”石雲天的聲音輕得像風。
“嗯。”馬小健應道,簡短有力。
足夠了。
五個人,六百名潛在的戰友,三處炸藥,一個承諾,還有懷中這塊跳動了無數個日夜的、來自遙遠同誌的信物。
石雲天坐起身,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匕首、火折子、一小包鹽、還有那張小心謄抄的炸藥位置圖。
他將圖紙就著燈火點燃,看著它化作灰燼,飄散在窩棚汙濁的空氣裡。
秘密,必須用最徹底的方式保管。
他推開窩棚的油布簾,走到外麵。
深夜的礦場死寂如墳,隻有了望塔上的探照燈不知疲倦地掃過。
光柱掠過窩棚區、煤堆、高牆,最後投向牆外深不見底的黑暗。
牆外的某處,埃莉諾的人應該也已經就位了吧?
他抬頭望向東方,天際線與群山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濃墨。
那裡,將首先亮起改變一切的光。
回到窩棚,石雲天將懷表取出,放在掌心。
金屬外殼被體溫焐熱,表盤在黑暗中幽幽發光。
秒針一格一格,走向那個約定的時刻。
他看向同伴們,一張張年輕的臉在昏暗光線下堅毅如石。
“記住,”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信號一到,我們的任務不是殺敵,是開路,炸開東牆,指引方向,然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然後,帶儘可能多的人,活著衝出去。”
窩棚外,山風更疾,穿過鐵絲網和高牆,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無數冤魂在齊聲嗚咽,又像一場席卷天地的風暴,正在地平線儘頭,積蓄著它毀滅與新生的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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