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水匪之中的老大翻江龍,他還有另一個外號——浪裡白條。
這外號不是白叫的,年輕時在洞庭湖跑船,他能一口氣在水底憋兩炷香,潛出半裡地。
後來世道亂了,拉起一幫兄弟在黑石磯落草,專劫來往商船,憑的就是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
日本人來了以後,他也劫過幾次日軍的運輸船。
不是因為他多愛國,純粹是那些船油水足——糧食、布匹、藥品,偶爾還有軍火。
每次得手,他就帶著兄弟們鑽進密如蛛網的河汊裡,日本人追了幾次都沒追上,氣得牙癢癢。
這天傍晚,翻江龍正坐在山寨大堂裡,就著一碟鹽水花生喝酒。
山寨建在半山腰的岩洞裡,洞口對著江麵,易守難攻。
“大哥!”一個渾身濕透的嘍囉連滾帶爬衝進來,“不好了!江麵上來了好多日本人的汽艇!”
翻江龍手裡的酒碗一頓:“多少?”
“起碼五六艘!都架著機槍!”
翻江龍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洞口,接過手下遞來的望遠鏡。
暮色中的江麵上,五六艘日軍巡邏艇正呈扇形散開,朝著黑石磯方向緩緩逼近。
船頭的膏藥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甲板上的機槍手嚴陣以待。
“他娘的,”翻江龍啐了一口,“小鬼子這是發什麼瘋?”
“是不是因為咱們上個月劫的那船藥?”旁邊的二當家湊過來問。
“那才多大點事?”翻江龍皺眉,“小鬼子犯得著擺這麼大陣仗?”
正說著,江麵上忽然傳來擴音器的聲音,用的是生硬的中國話:“‘翻江龍’聽著!皇軍命令你們立刻交出昨夜劫掠的貨物,束手就擒!否則,炮火無情!”
翻江龍愣住了。
昨夜?
昨夜他帶著兄弟們在山寨裡喝酒賭錢,哪也沒去。
“大哥,他們說的……不會是那箱黃金吧?”二當家壓低聲音,“今天一早,道上就在傳,說李萬財有一箱黃金在江上被劫了……”
“黃金?”翻江龍眼睛一亮,隨即又沉下來,“放屁!老子要真劫了黃金,還能在這兒喝這破酒?”
他盯著江麵上越來越近的汽艇,腦子裡飛快轉動。
被人栽贓了。
而且栽贓的人手段高明,連日本人都信了。
現在解釋也沒用,日本人這架勢,分明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傳令下去!”翻江龍放下望遠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所有兄弟進戰位,鬼子敢上岸,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是!”
黑石磯瞬間進入戰備狀態。
岩洞裡的機槍被推出來,架在隱蔽的射擊孔後。
嘍囉們各自占據有利地形,子彈上膛。
翻江龍親自趴在一處岩石後,盯著江麵。
第一艘汽艇已經進入射程。
“打!”他一聲令下。
“噠噠噠——”
岩洞裡噴出火舌,子彈暴雨般傾瀉在江麵上。
日軍的汽艇也開火了,機槍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一片石屑。
江麵上槍聲大作,火光閃爍。
翻江龍這邊占了地利,居高臨下,又有岩洞掩護,一時間竟把日軍的進攻壓了回去。
但日軍人數多,裝備好,很快調整戰術,幾艘汽艇分散包抄,從不同方向朝岸上射擊。
戰鬥從傍晚打到天黑,又從深夜打到黎明。
翻江龍的嘍囉死了十幾個,彈藥也消耗了大半。
日軍那邊也沉了一艘汽艇,傷亡不小。
天亮時,江麵上暫時恢複了平靜。
日軍退到了射程之外,但沒有離開,像是在等待援軍。
“大哥,咱們的子彈不多了。”二當家臉上帶著血汙,喘著氣說。
翻江龍看著江麵上那些虎視眈眈的汽艇,又看了看身邊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兄弟們。
他知道,再打下去,山寨肯定守不住。
可投降?日本人不會放過他。
就算交不出黃金,日本人也會把他當成殺雞儆猴的典型。
進退兩難。
“大哥,要不……”二當家欲言又止,“咱們往山裡撤?”
“往山裡撤?”翻江龍苦笑,“咱們這些水匪,上了岸就是旱鴨子,能跑多遠?”
正說著,一個放哨的嘍囉又跑進來:“大哥!江麵上又來船了!”
翻江龍心頭一沉,日本人的援軍到了?
他衝到洞口,舉起望遠鏡。
江麵上,確實又來了一艘船。
但不是日軍的汽艇,而是一條普通的烏篷船,船頭站著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少年。
船在離山寨不遠的一處隱蔽河灣停下,少年跳上岸,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什麼人?!”岩洞裡的嘍囉舉槍瞄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