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又一村飯莊裡,人聲鼎沸。洪勝揣著剛到手的賠償金,出手格外闊綽,點的全是店裡的招牌名菜:油光鋥亮的花菇無黃蛋臥在青瓷碗裡,嫩得仿佛一碰就碎;子龍脫袍的鱔魚段裹著紅油,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麻辣子雞堆得像座小山,鮮紅的辣椒裡藏著金黃的雞丁;還有那四方四正的燒方肉,顫巍巍的皮肉間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湘點也毫不含糊,銀絲卷白得像雪,菊花燒賣則層層疊疊如綻放的花朵。他還特意讓謝飛跑了趟南北特產商店,拎回兩瓶包裝精致的好酒,瓶蓋一啟,醇厚的酒香便漫了開來。
這頓飯吃得熱鬨非凡,不僅是為了犒勞眾人,更像是宣告著這夥人的生意重回正軌。徐嬌嬌等人揣著洪勝剛發的一百塊補償,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杯盞交錯間滿是歡笑聲,連空氣裡都飄著輕鬆的味道。
餐後,一行人結伴回到銀苑茶樓門口。劉正茂看了看天色,算算從大隊出來的時間不短了,便沒跟著進茶樓,轉身去車棚取了自行車,打算先回家。
剛推著自行車走到大路邊,一隻腳剛踏上腳踏板,還沒坐穩,身後就傳來鹿青急促的喊聲:“茂哥!茂哥!”
“怎麼了?”劉正茂猛地回頭,見鹿青正快步朝自己跑來,額頭上還帶著薄汗。
“羅紅英剛才來說,姓侯的約你明天上午十一點,在師範後麵的火炬那裡見麵。”鹿青跑得氣喘籲籲,語氣裡滿是急色。
“她什麼時候說的?”劉正茂的臉色瞬間凝重起來。在江南省城,“師範火炬”這四個字幾乎等同於“約架”的代名詞。他心裡清楚,這絕非什麼善意的邀約。
師範學院坐落在城南,校園後麵有座不高的小山,山頂上砌著一座鏽跡斑斑的火炬雕像。平日裡這裡人跡罕至,不知從何時起,倒成了道上人物解決恩怨的“戰場”。省城人開玩笑時常說:“要是不想跟你廢話,不如去師範火炬那裡打一架?”沒想到今天,這句玩笑竟成了衝著他來的真事。
鹿青話音剛落,洪勝和劉波也跟著從茶樓裡追了出來。洪勝臉上青筋直跳,一肚子火沒處發:“侯四這是翻臉不認人啊!侯三剛放出來就敢找事?茂哥,咱們怎麼辦?”
“他要找事,咱們也不能慫。”劉正茂眉頭緊鎖,腦子卻轉得飛快,“你們都彆散了,在銀苑等著我。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回來找你們。”他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去找楊從先。自己這邊人手不多,又沒什麼打群架的經驗,可楊從先是郭明雄的戰友,上過戰場的老兵,當年在樟木大隊就幫著出過手,那股子狠勁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劉正茂知道楊從先的工作單位,打算請他出麵幫著站個場子。按說這種事,他大可找郝副局出麵,侯四絕不敢造次。但這次侯四要按江湖規矩來,劉正茂反倒想順著這個規矩接下場子,也好幫洪勝在道上立住名聲。
說起楊從先,那可是個傳奇人物。當年參加過和大熊國的珍寶島戰爭,落下了戰爭綜合症,單位裡對他也沒轍——畢竟是二等戰鬥英雄,隻能養著,上不上班全憑他樂意。
劉正茂找到楊從先時,隻說想請他幫忙撐個場麵,楊從先一聽有架可打,眼睛頓時亮了,二話不說就跟著劉正茂往銀苑茶樓趕。
此時的銀苑茶樓裡,氣氛早已沒了午飯時的輕鬆。聽說要去打群架,除了洪勝一臉興奮,摩拳擦掌地盼著明天早點來,其他人都緊繃著臉。徐嬌嬌攥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申家兄弟更是坐立不安,剛才吃飯時還念叨著恢複正常、安心做生意,這轉眼就要動刀子,黑市生意怕是又要擱置,更怕這事鬨大了,自己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都在呢。”劉正茂帶著楊從先進來,打破了屋裡的沉默,“給大家介紹下,這位是楊哥,明天跟咱們一起去。”
楊從先站在那兒,身材不算特彆高大,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裡帶著股久經沙場的銳利,往那一站,就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場。
洪勝打量著楊從先,心裡卻沒底,撓了撓頭道:“茂哥,加上楊哥,咱們也就八個男的,是不是太少了?真要跟他們硬拚?”他還不知道這位楊哥的厲害,隻覺得勝算渺茫。
“對方能來多少人?要打到什麼程度?”楊從先沒看彆人,徑直問劉正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件平常事。
劉正茂沉聲道:“不清楚對方有多少人。但要是他們先動手,卸幾條胳膊就行。”
這話一出,鹿青等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在他們聽來,“卸胳膊”就是真把胳膊砍下來,心裡都嘀咕:茂哥這次是玩真的,太猛了!申家兄弟更是心頭發緊,這要是真動了刀子,那可是要判刑的,真攤到自己身上,這輩子就完了。
楊從先卻像沒聽到什麼驚人的話似的,淡淡道:“你們顧好自己,這事我來辦。”
洪勝就算再天不怕地不怕,也被楊從先這話驚了一下。聽這意思,卸人胳膊跟玩似的?這人得有多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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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哪裡知道,挑起這事的侯三,壓根沒料到劉正茂這邊藏著這麼個狠角色。
侯三從市局出來後,侯四特意把他拉到一邊,反複叮囑千萬彆再招惹洪勝那夥人,畢竟對方後台硬得很。侯三當時嘴上應得好好的,可等侯四一走,聽說自家不僅賠了二千四百塊,當初進去的四個人,出來的隻有三個,剩下一個還得判勞教,頓時火冒三丈。他哪咽得下這口氣?當即就讓人給洪勝傳話,約在火炬那裡見麵。在他看來,就是要給洪勝點顏色看看,最好能把那二千四百塊錢要回來。至於侯四的忠告,早被他拋到了腦後。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楊從先就揣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包,第一個到了銀苑茶樓。這位曾經的保衛乾部,對打架這事似乎有著格外的熱情,一想到今天有“硬仗”要打,眼裡就透著股興奮勁兒。
等眾人都到齊了,劉正茂把大家叫到一起,仔細分了工:明天直接跟侯三正麵碰麵的,隻有他、楊從先、洪勝和鹿青四個人;劉波則帶著申家兄弟和謝飛,埋伏在師範學院大門附近做接應,一旦場麵不利,需要撤退時,他們再出來幫忙掩護。
上午九點二十分,劉正茂四人騎著自行車,準時到了火炬雕像下。小山不高,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風一吹,草葉沙沙作響。那座火炬雕像孤零零地立在山頂,鐵皮外殼早已鏽蝕,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為了保險起見,楊從先把附近能藏人的草叢、石頭後麵都搜了一遍,確認沒有埋伏,才朝劉正茂點點頭。
洪勝從包裡摸出煙,給劉正茂和楊從先各遞了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幾人散開,或蹲或站,抽著煙等侯三。隻有鹿青顯得格外緊張,耳朵支棱著,一有風吹草動就忍不住四處張望,手心裡全是汗。
“有我在,彆怕。”楊從先拍了拍鹿青的肩膀,聲音不大,卻帶著股讓人安心的力量,“這些城裡的小混混,不夠我打的。等下真動手,你退到後麵,保護好自己就行。”
鹿青這才稍微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大概是侯三也想早點占好位置,才九點四十分,就見三個人影從山下晃晃悠悠地走了上來。走在最前麵的正是侯三,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個個吊兒郎當的,眼神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其中那個身材墩實的跟班一眼就瞥見了洪勝,趕緊捅了捅侯三:“哥,他們早就到了。”
侯三渾身一震,猛地停住腳步,眯著眼把山頂掃視了一圈,沒發現彆的動靜,這才又晃著身子朝劉正茂這邊走,嘴裡還嚷嚷著:“你們幾個雜毛膽子倒不小,還真敢來?”
劉正茂四人齊刷刷地站起來,把手裡的煙蒂丟在地上,用腳碾滅,迎著侯三走了過去。劉正茂率先開口,語氣冰冷:“喊我們來,有事就直說,彆扯那些沒用的。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耗。”
“行,夠爽快。”侯三咧著嘴,一臉橫相,“把昨天那二千四百塊錢退給我,再多加一千塊,算給我這些兄弟買煙的錢,這事就算兩清。”
他身後的跟班立刻附和:“還有,得把我們那兄弟也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