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那根鏽跡斑斑的木杆上,大喇叭突然“滋啦”響了兩聲,隨即傳來何福營略顯激動的聲音,他一手叉著腰,一手緊緊攥著麥克風,指節都有些發白,唾沫星子隨著話語濺在話筒上:“全體社員、知青請注意!全體社員、知青請注意!下麵播送一則重要通知——”
“經縣供銷社批準,大隊將開辦代銷店,需要五名工作人員。請初中畢業以上學曆、年齡在三十歲以下的社員,有意進入代銷店工作的社員、知青,到大隊部報名,經考核後擇優錄用!”
何福營的聲音在村子上空回蕩,帶著股子抑製不住的興奮,連播了五遍才停。他放下話筒,嗓子早就乾得冒煙,一眼瞥見劉正茂桌上那隻搪瓷缸,抓起來就往嘴裡倒,涼水“咕咚咕咚”滑過喉嚨,他舒服地打了個嗝,額頭上還掛著跑過來時的細汗。可水還沒咽利索,大隊部門口“呼啦”一下湧進來幾個身影,有男有女,都是頭發花白的老人,臉上帶著急吼吼的神情。
其中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女社員,褲腳還沾著些濕泥巴和碎豬草,顯然是從豬圈或是灶台邊一路跑過來的。她家去年剛初中畢業的小子,現在在廠區車間裡掄大錘,聽說代銷店招人,她扔下手裡的剁草刀就往這兒衝——(心裡頭打著小算盤:當營業員多體麵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在廠裡扛鐵疙瘩輕鬆多了,自家娃年紀小,說不定能選上)。
“副大隊長,”女社員往前湊了湊,聲音帶著點氣喘,“請問招營業員到底有啥條件啊?我家娃……”
劉正茂正低頭翻著文件,聞言抬了抬眼,指了指一旁的何福營(語氣淡然,帶著點刻意的疏離:“大娘,你好!代銷店的事,大隊全權委托給何部長負責了,他會給你們說清楚。”他可不是想偷懶,主要是想讓何福營多練練手,畢竟以後這類事還得靠他自己扛起來。
何福營剛把缸子放回桌上,抹了把嘴道:“你們彆急,先等會兒,看看還有沒人來問。人來齊了,我一起給大夥解釋,省得重複說。”他往椅子上一坐,慢悠悠地晃著腿,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來的都是些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跟乾部紅過臉,聽何福營這麼說,也隻能點頭應著,有的找了靠牆的長凳坐下,有的乾脆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何福營,生怕漏了一個字。
咱們再說說鹿青這邊。早上他揣著劉正茂托買的酒、麵條和香乾回城,特意讓拖拉機手把東西卸在八號倉門口。等他趕到那兒時,太陽剛爬過樹梢,離上班時間還早著呢。
倉庫大門緊閉,門環上掛著把大銅鎖,周圍靜悄悄的,隻有幾隻麻雀在牆根下啄食。鹿青生怕這些鄉下帶來的東西被人碰了,隻能抱著胳膊守在門口,眼睛時不時瞟一眼手腕上的表,等著趙敏慧來開門。
快八點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推輪椅的軲轆聲。趙明慧和劉德秀推著耿麗萍來了,三人說說笑笑的,老遠就看見鹿青站在那兒。趙明慧挑了挑眉,笑著問:“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咋到這麼早?”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我從樟木大隊趕回來的。”鹿青迎上去,指了指門邊的東西,“劉正茂幫人帶了點貨,我先放倉庫裡,下午再給他送過去。”
趙明慧手腳麻利地掏出鑰匙打開倉庫門,“嘩啦”一聲,一股混合著灰塵味道撲麵而來。她和鹿青一起,把那幾瓶酒、一捆麵條還有用油紙包著的香乾往裡搬,劉德秀也搭了把手,耿麗萍則坐在輪椅上指揮著:“輕點輕點,那酒瓶彆磕著了”。
搬完東西,幾人就開始忙活開了:趙明慧拿著抹布把辦公桌上的灰塵擦得乾乾淨淨,劉德秀去角落的煤爐上燒開水,耿麗萍則翻出賬本,核對起昨天的出入庫記錄。倉庫裡頓時熱鬨起來,擦桌子的“沙沙”聲、添煤的“嘩啦”聲和翻賬本的“嘩嘩”聲混在一起,倒也有了幾分生氣。
等趙明慧把這些雜事都打理完,端著杯熱水坐下,鹿青才湊過來說:“趙姐,有三件事想跟你說下。”
“說啥說,跟我還來這套?”趙明慧白了他一眼,語氣直爽得很,“有屁快放,彆磨磨蹭蹭的。”
鹿青嘿嘿一笑,正經起來:“等下高嶺縣供銷社的錢主任要來倉庫看貨。我跟他說這是江麓廠的倉庫,等下你們可彆講漏嘴了。”他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點緊張
趙明慧朝牆上努了努嘴,嘴角撇了撇:“劉敏對外一直都這麼說,你瞎操心啥?隻要你自己彆把舌頭捋不直,我們肯定沒問題。你瞅瞅那牌子。”
鹿青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牆上掛著塊紅漆木牌,上麵“江麓倉”三個黑體字寫得筆挺,心裡這才鬆了口氣,暗道是自己多慮了。
“還有兩件事,是劉正茂交代的。”鹿青接著說,“一是從倉庫拿一輛自行車走;二是他買了輛舊車,在修理廠修好了,讓我從耿麗萍這兒支四千五百塊錢去取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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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你打個條子就行。”趙明慧擺擺手,語氣乾脆:“回頭我找劉正茂核實一下,錯不了。”
“成,那等高嶺縣的錢主任來了,我再打條子。”鹿青應道。
這一等就等到快十一點。錢岱才好不容易摸到八號倉,他穿著件灰色中山裝,領口係得嚴嚴實實,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額頭上滲著汗,顯然找這地方費了不少勁。鹿青趕緊迎上去,領著他往倉庫裡走。
錢岱一進倉庫,眼睛就直了。隻見裡麵堆得滿滿當當,角落裡碼著成箱的五交化產品,牆根下堆著日用百貨,貨架上擺著煙酒糖果,還有一摞摞的文化用品和針棉布匹,簡直像個小型百貨市場。他指著這些東西,驚訝地問:“小鹿,你們這兒怎麼這麼亂?啥都有啊?”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手指不自覺地在一疊布料上摸了摸。
“錢主任,我們廠光職工就好幾萬,比你們高嶺縣城的人還多呢。”鹿青笑著解釋,語氣裡帶著點自豪:“人多,需要的東西自然五花八門。這些啊,都是我們用國家調撥的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收音機換回來的。”
他話鋒一轉,直截了當道:“你看看有啥需要的?隻要你們供銷社能拿出東西來換,我們也能勻部分物資給你應急。”鹿青做生意不愛繞彎子,有啥說啥,省得耽誤功夫。
錢岱沒急著回答,而是背著手,圍著倉庫仔仔細細轉了一圈(他看到了堆在地上的長筒、短筒套鞋,箱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碼頭肥皂和光輝洗衣粉,貨架上還擺著嶽麓山、五嶺、勞動、火炬、建設、綠化等好幾種牌子的香煙。
最讓他眼睛發亮的是那幾排酒瓶——雙雁牌、瀏陽河牌、白沙液牌,都是市麵上難得一見的好酒,旁邊還有鼓鼓囊囊的糖果和餅乾盒子。他心裡暗歎:這些東西要是拉回供銷社,還不得被搶瘋了?
“小鹿,”錢岱轉過身,眼神裡滿是期盼,“我要的東西,你都能賣給我?”
“我們也是換來的,每種東西數量都不多。”鹿青還是那副直脾氣,攤了攤手:“關鍵是,你們有啥東西來換?”
錢岱想了想,趕緊說:“劉知青跟你提過吧?我們縣有菜刀廠、陶瓷廠,對了,還有紙廠!我可以寫條子,你拿著條子去廠裡,他們肯定給你貨。”他說得急,額頭上又冒出汗來。
“這些東西,我們廠需要的量不大。”鹿青故意皺了皺眉,想試試他還有啥底牌,心裡暗笑:這老錢,肯定還有壓箱底的東西沒說:“還有彆的能換的嗎?”
錢岱這下犯難了,攤著手道:“高嶺縣就是個糧食生產縣,除了這些,再沒彆的工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