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到樹下站定,抬頭眯眼,陽光穿過花簇,在她臉上灑下細碎光斑。
她伸手,指尖撚住一枝垂得最低的桂花,輕輕一剪——“哢嚓”一聲,一小簇金黃落入瓷盤,香氣炸開。
“來,照著這樣剪,”她側頭,把剪刀遞給小秋,“先剪外圈,再剪內膛,留一半給樹,也留一半給明年的我們。”
小秋雙手接過剪刀,學她的樣子,踮腳、伸手、剪下——花枝落入盤中的瞬間,她“呀”地笑了,像完成了一場艱巨的任務。
白恩月仰頭,目光落在更高處:有一枝橫生,花最密,卻得踩梯才夠得到。
她剛要動,鹿鳴川已把木梯搬來,梯腳穩穩卡進樹根的凹坑裡。
他先一步踏上去,試了試:“上去吧,我扶著你。”
她把手遞給他,掌心相貼,溫度交換。
梯木微晃,花香更濃,仿佛整座山巒都浮在金色的浪裡。
剪刀落下,高枝墜入鹿鳴川高舉的紗袋,花瓣簌簌,像下了一場太陽雨。
雪團在樹下轉圈,偶爾躍起,想叼飄落的花瓣,卻總撲空,急得嗚嗚低叫。
李嬸遠遠站著,手機鏡頭對準這一角——鏡頭裡,老太太低頭嗅花,小秋踮腳剪枝,鹿鳴川扶著白恩月立於梯上,風揚起他們的發梢與衣角,像一幅被歲月鍍亮的剪影。
花剪聲、風聲、笑聲,混著遠處秋蟬的尾音,一並落入午後,落入鹿家後山,落入即將被釀成的桂花蜜裡。
很快,就收獲滿滿,李嬸連連說了好幾聲“太多了”。
等白恩月和鹿鳴川回過頭時,老太太抱著小秋在鋪好的野餐墊上打起盹來,雪團似乎也累了,將頭靠在小秋的膝蓋。
這副怡然自得的畫麵,不禁讓兩人相視一笑。
忽然,一陣微風拂過滿樹的桂花簌簌落下,為祖孫兩人鋪上一床天然的被褥。
鹿鳴川手臂輕輕摟過白恩月的腰肢,把頭深埋在妻子黑色的沾滿了桂花香氣的秀發之中。
他眼波閃動,似乎將這副畫麵刻印下來,深藏於心。
白恩月將手掌覆在丈夫那寬大的手背上,誰也沒有說話,似乎不忍心打破這副美好的畫卷。
良久之後,太陽西斜。
白恩月回頭看著鹿鳴川那被夕陽映得通紅的側臉,她緩緩開口:“明天是智創的發布會,他們已經提前給了我邀請函。”
儘管她知道鹿鳴川並不會阻止自己,但她還是覺得有必要說一聲。
鹿鳴川仍舊緊緊抱著她,隻是微微點頭,“去吧。”
“畢竟那也曾是你的心血。”
“到時候我來接你。”
白恩月柔和地拍了拍對方惡手背,“好。”
鹿鳴川終於鬆開雙手,“是不是該叫她們起來了?”
白恩月輕笑一聲,半蹲在老太太膝邊,替她攏了攏蓋在肩頭的薄毯,聲音放得很輕:“奶奶,該回家了。”
老太太輕哼一聲,眯著眼,像從一場舊夢裡浮出來,瞳孔裡還晃著年輕時在船廠看日落的影子。
小秋在她懷裡動了動,鼻尖蹭到一縷桂花香,迷迷糊糊問:“……太陽是不是掉下來了?”
老太太沒回答,隻是抬手,把孩子的臉輕輕轉向西邊——
一輪夕陽正懸在兩山之間,像被誰用金線縫在天空上,邊緣燒得發酥,內裡卻凝著一顆滾燙的蛋黃。
光線穿過方才落滿的桂花,每一片花瓣都成了透明的琥珀,風一吹,簌簌地飄,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小秋“哇”地張圓了嘴,一粒桂花正好落在她門牙上,她天真地笑了:“曾祖母,我嘴裡長桂花啦。”
老太太低頭,用指腹把那粒花撚下來,放在自己掌心,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