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想再勸,身子已半站起來,手臂越過桌麵,要去拿那壺莫吉托基酒。
指尖剛碰到瓶壁,老太太“哢噠”一聲放下筷子,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長桌瞬間安靜。
“夢蘭。”老太太銀筷斜搭在筷枕,發出極輕的脆響,“恩月不想喝,就彆勸。酒這東西,喝與不喝,都看個人意願,強求不得。”一句話,毫無掩飾地偏愛白恩月,也短暫地把台麵所有暗湧都壓回水下。
沈時安原本低頭擺弄餐刀,聞言刀尖一偏,在瓷盤上劃出細痕。
她抬眼,目光掠過白恩月腕上的紗布,又滑向母親,唇角彎出一點得體的弧度:“祖母說得是。媽,讓他們給恩月換杯熱烏龍,暖胃。”
徐夢蘭笑意僵了半瞬,很快又舒展開,衝侍從擺擺手:“換茶。”聲音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可指節已悄悄泛白。
鹿鳴川把杯中那三分之一紅酒晃了晃,並未入口,隻抬手對侍者示意:“麻煩把這杯酒也收走。”
一句話,把徐夢蘭好不容易找回的台階又拆個乾淨。
白恩月垂眸,梨汁在舌尖泛起清甜。
她沒去看任何人,隻伸筷,夾起自己盤裡那枚“鵝肝荔枝球”,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像把一場無聲的交鋒,嚼碎,咽下。
徐夢蘭把侍者剛端上的第七道菜輕輕放在老太太手邊——一隻骨瓷盞,盞蓋邊緣描著極細的金線,像給夜色加了一圈柔和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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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您嘗嘗這道鬆露蟹肉盞,主廚說蟹肉是今早從北海道空運的,鬆露隻刨了零點三克,怕味重壓了鮮。”
她聲音溫軟,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像一根極細的弦,被她自己拉得筆直,隨時會斷。
老太太沒立刻動勺,隻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平靜得像一麵舊銅鏡,照得出皺紋,也照得人心。
“夢蘭,你也坐吧,一晚上你都沒停腳。”
徐夢蘭笑,眼角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您好不容易才來一趟,我也好不容易才有這樣的機會。”
說話間,她身子已繞到鹿忠顯身後,左手替他扶住杯壁,右手執壺,暗紅色酒液在水晶杯裡晃出小小漩渦。
“忠顯,這酒醒得剛好,你再嘗一口?零四年的羅曼尼,現在喝正是時候。”
鹿忠顯沒拒絕,也沒舉杯,隻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杯沿,像在看一條看不見的界限。
白恩月把這一幕儘收眼底,自己公公和徐夢蘭之間怪異的氛圍又開始迷茫開來。
鹿鳴川也看見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餐刀柄,銀質在他指腹下泛著幽暗的冷。
從進門起,他就覺得哪裡不對——
徐夢蘭替父親倒酒時,指尖在杯壁停留的時間;她俯身替祖母布菜時,肩膀幾乎貼上父親的手臂;她轉身去廚房催菜,旗袍下擺掃過父親褲腳,像一條暗色的尾鰭。
那些動作太流暢,太沒有邊界感。
而父親——
父親沒有躲。
鹿鳴川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有人用冰針在皮膚上點了一筆。
他側頭,看向白恩月,向他確認自己的感覺是否有錯。
白恩月最終隻是默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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