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嶺鎮的晨霧還未散儘,百草堂的雕花木門便被撞得哐當作響。王寧正往藥櫃裡碼放新曬的黃芪,聞言抬頭,見劉家阿婆跌跌撞撞衝進來,發髻鬆散,鬢角的白發被汗水黏在臉上,"少東家!快救救我家虎娃!他燒得直說胡話!"
王寧擱下藥匣,墨色長衫下擺掃過藥碾子。他生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常年浸在藥香裡的手指節修長,此時卻微微發顫——自入秋以來,這樣的場景已不知重複了多少回。後院傳來藥罐沸騰的咕嘟聲,混著當歸與陳皮的氣息,在潮濕的空氣中發酵成令人不安的味道。
"鄭大夫已經在診堂等著了。"張娜從賬房匆匆趕來,月白色襦裙上還沾著墨跡。她素來打理百草堂的銀錢往來,此刻卻親自端著銅盆,"先給虎娃擦擦身子降降溫。"
穿過垂花門時,王寧瞥見廊下掛著的毛葉石楠標本。這株去年采的藥材葉片早已乾枯蜷曲,葉脈間的絨毛卻依然倔強挺立,像極了雲嶺鎮百姓在怪病中掙紮的模樣。三日前,鄭欽文神色凝重地將他拉進書房,攤開泛黃的醫書:"高熱、咽痛、齒衄...這症狀,非得毛葉石楠配伍不可。"
診堂裡彌漫著濃重的腥甜氣息。虎娃躺在竹榻上,小臉燒得通紅,牙齦滲著血絲,喉間發出痛苦的嗚咽。鄭欽文摘下玳瑁眼鏡,鏡片上蒙著層白霧:"脈象洪數,舌絳苔黃,與前日病逝的李阿公如出一轍。"他的灰布長衫下擺沾著泥漬,顯然是匆匆趕來。
王寧探手搭脈,指尖觸到滾燙的皮膚,心中一沉。藥香混著血腥氣湧進鼻腔,他忽然想起今早市集的異常——往日隨處可見的毛葉石楠竟一株難尋,藥農們支支吾吾,隻說"被孫記全包了"。
"孫玉國!"王雪踢開側門衝進來,鵝黃色的裙擺沾著草屑。她生得眉眼靈動,此刻柳眉倒豎,"那老狐狸和錢多多聯手,把毛葉石楠價格炒到十兩銀子一斤!西街王嬸子哭著求了半天,連半片葉子都沒買到!"
張娜手中的銅盆險些落地:"十兩?夠尋常人家過半年了!"
王寧起身望向窗外,灰雲壓得極低,仿佛要將整座鎮子碾碎。他摩挲著腰間的藥囊,那是父親臨終前親手縫製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滿是溫度。"去後山。"他突然開口,"阿雪,你和二狗去采野生的,記得帶雄黃驅蛇蟲。"
"可是哥,高海拔的老林子..."王雪咬著下唇,欲言又止。她當然知道,那裡常有豺狼出沒,更有傳說中的山魈作祟。
"帶上這個。"林婉兒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她一襲月白色勁裝,腰間纏著墨綠色軟鞭,發間彆著枚毛葉石楠形狀的銀簪。這位總在山林中神出鬼沒的護道者,此刻眼神卻格外溫柔,"卯時三刻,朝陽初照岩壁時,毛葉石楠的藥效最佳。"
夜色如墨時,王雪和劉二狗背著竹簍出發了。劉二狗扛著粗木棍走在前麵,虎背熊腰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妹子彆怕,俺這身板能擋三隻狼!"
王雪白了他一眼,將浸過雄黃的布條係在腰間:"少吹牛,上次是誰被野蜂追著跑了二裡地?"話雖如此,她的手卻悄悄摸向懷中的羅盤——那是林婉兒臨彆時塞給她的,說是能避開瘴氣。
山路愈發陡峭,腐葉在腳下發出詭異的沙沙聲。突然,一聲狼嚎劃破夜空,劉二狗立刻橫起木棍擋在王雪身前。月光穿過樹梢,在他臉上投下斑駁陰影,額角的舊疤在冷汗浸潤下泛著青白——那是三年前為救采藥人留下的。
"彆怕,它們在試探。"王雪強作鎮定,從懷中掏出火折子。火苗躍起的瞬間,她瞥見林間閃過幾雙幽綠的眼睛,心跳陡然加快。就在這時,一聲清越的口哨聲傳來,狼群竟齊刷刷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是林姑娘!"劉二狗長舒一口氣,木棍重重杵在地上。王雪望著月光下若隱若現的白衣身影,忽然明白為何總有人說,林婉兒是山中精怪所化——她就像這山林的一部分,神秘而強大。
與此同時,百草堂內,王寧正對著藥爐皺眉。爐火映得他麵容忽明忽暗,手中的藥勺無意識攪動著藥湯。張娜輕手輕腳走進來,在案頭放下一碟桂花糕:"先吃點東西吧,你都熬了三個通宵了。"
"孫玉國不會善罷甘休。"王寧盯著沸騰的藥湯,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這次壟斷毛葉石楠,恐怕不隻是為了錢..."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響。
兩人衝出門,隻見地上躺著個渾身是血的乞丐。乞丐懷中死死抱著個油紙包,指縫間滲出褐色液體:"少東家...孫記...假藥方..."話未說完,便沒了氣息。
王寧顫抖著打開油紙包,裡麵是半片發黑的毛葉石楠。月光下,葉片上的絨毛泛著詭異的紫色——這分明是用毒草染色的贗品!
暴雨如注,孫記藥行的紫檀木櫃台被砸得咚咚作響。孫玉國把玩著手中的翡翠扳指,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藥罐。錢多多渾身濕透地闖進來,綢緞長衫緊貼在身上,活像隻落湯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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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板!那王寧不知從哪弄來的真貨,已經開始免費施藥了!"錢多多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裡帶著哭腔,"咱們囤的那些假貨,根本賣不出去!"
孫玉國冷哼一聲,扳指在櫃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年過半百,身形微胖,保養得當的臉上總帶著三分笑意,此刻卻笑裡藏刀:"慌什麼?山高林密,誰知道他們采的毛葉石楠有沒有毒?"他轉動著扳指,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去,找幾個嘴碎的婆子,就說百草堂的藥越喝病越重。"
錢多多眼睛一亮:"妙啊!不過...萬一被戳穿..."
"蠢貨!"孫玉國猛地拍案,震得藥罐裡的藥材簌簌作響,"等他們反應過來,病人們早被折騰得奄奄一息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雨幕中模糊的百草堂招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寧那小子,還是太嫩了。"
另一邊,百草堂內,王雪和劉二狗正被圍得水泄不通。二人渾身泥濘,卻笑得合不攏嘴——竹簍裡堆滿了新鮮的毛葉石楠,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快!張陽藥師,這些得趕緊炮製!"王寧快步迎上來,目光在王雪身上掃過,見她除了幾處擦傷並無大礙,暗暗鬆了口氣。
張陽從藥碾旁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欣喜:"來得正好!這批葉子絨毛厚實,藥效比往年的都好!"這位頭發花白的老藥師,此刻像個孩子般搓著手,"我改良了炮製方法,藥效至少能提升三成!"
就在眾人忙碌時,門外突然傳來哭喊聲。王寧心頭一緊,快步走出去,隻見李阿公的兒媳癱坐在地,懷中抱著昏迷的孫子,淚水混著雨水滑落:"百草堂的藥有毒!我兒喝了之後,燒得更厲害了!"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退錢!還我血汗錢!"的喊聲此起彼伏。王雪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前就要理論,卻被王寧攔住。他蹲下身子,仔細查看孩子的症狀,眉頭越皺越緊——這症狀,竟與服用了相克藥材後的反應一模一樣。
"讓開!"鄭欽文撥開人群,黑框眼鏡上蒙著層水霧。他迅速搭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是烏頭!這孩子誤食了烏頭!"
王寧猛地起身,目光掃過人群中幾個神色慌張的身影。他心中已然明了,卻不動聲色地說:"各位鄉親,這孩子是誤食了劇毒的烏頭,與我們的藥無關。若不信,我願意當場試藥!"
說罷,他徑直走向藥爐,舀起一碗剛熬好的湯藥,仰頭一飲而儘。張娜驚呼一聲,想要阻攔卻已來不及。王寧抹了把嘴角,朗聲道:"我若沒事,還請各位相信百草堂的藥材!"
時間仿佛凝固了。眾人屏住呼吸,盯著王寧。片刻後,他麵色如常,聲音清亮:"開始施藥吧。"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質疑聲漸漸變成了讚歎。
暗處,錢多多縮著脖子溜走了。他剛轉過街角,就被孫玉國的手下拽進小巷。孫玉國撐著油紙傘站在雨中,傘麵滴下的雨水在他腳邊彙成小溪:"辦砸了事,就想跑?"
錢多多撲通一聲跪下:"孫老板饒命!那王寧太狡猾了!"
"廢物!"孫玉國一腳踹過去,"明天,你去散播消息,就說王寧試藥是使了障眼法。另外,派人盯著後山,絕不能讓他們再采到毛葉石楠!"
雨越下越大,孫玉國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錢多多抹了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望著手中沉甸甸的錢袋,咬了咬牙——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深夜,百草堂後院。王寧獨自坐在藥圃裡,望著月光下的毛葉石楠出神。張娜端著一碗薑湯走來,在他身邊坐下:"在想什麼?"
"你說,孫玉國為何如此執著於毛葉石楠?"王寧摩挲著葉片,絨毛柔軟卻堅韌,"普通藥材,就算壟斷也賺不了這麼多錢。"
張娜將薑湯遞給他,熱氣氤氳中,她的眼神透著憂慮:"我打聽到,半月前有個外地商人來找過孫玉國,出手闊綽,指定要大量毛葉石楠。"
王寧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外地商人?什麼來頭?"
"不清楚。隻知道那人戴著鬥笠,遮得嚴嚴實實,連孫玉國的親信都沒見過他的真麵目。"張娜歎了口氣,"但有件事我覺得蹊蹺——自從那人來過,孫玉國就開始瘋狂收購毛葉石楠,甚至不惜得罪同行。"
王寧握緊拳頭,指節泛白:"看來,這事沒那麼簡單。阿雪他們去後山采藥時,你安排幾個可靠的夥計暗中保護。還有,密切關注孫記藥行的動靜。"
張娜點點頭,正要說話,突然聽到牆外傳來細微的響動。王寧示意她噤聲,悄悄摸向牆角。月光下,一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藥圃裡撒著什麼。
"誰!"王寧大喝一聲,抄起牆角的掃帚撲過去。黑影心裡猛地一緊,轉身就跑,卻被突然竄出的劉二狗撲倒在地。
"放開我!"黑影掙紮著,聲音尖銳。王寧舉著燈籠湊近,發現竟是錢多多!他懷中的油紙包散落一地,裡麵是灰白色的粉末——正是能讓植物枯萎的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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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玉國讓你乾的?"王寧蹲下身子,目光如炬。錢多多彆過臉去,咬緊牙關不說話。劉二狗氣得要動手,被王寧攔住:"把他送官,讓衙門的人審問。"
錢多多突然猙獰大笑起來:"送官?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孫玉國早有後手!後山的毛葉石楠,你們一株都彆想再采到!"
王寧心頭一緊,意識到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麵。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灑在藥圃裡,毛葉石楠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殘月如鉤,懸在雲嶺鎮後山的峭壁之上。林婉兒倚著千年古柏,墨色軟鞭在指尖纏繞出詭異的弧度。山風掠過她月白勁裝,發間那枚毛葉石楠銀簪微微顫動,映出遠處鬼鬼祟祟的黑影——七八個蒙著黑巾的漢子,正背著裝滿桐油的陶罐,朝毛葉石楠生長最密集的山穀摸去。
"果然來了。"她輕聲呢喃,聲音被呼嘯的山風撕成碎片。掌心的羅盤突然發燙,指針瘋狂旋轉,這是她與王雪約定的示警信號。
與此同時,百草堂內燈火通明。王寧盯著錢多多供出的密信,信紙邊緣還帶著潮濕的苔蘚痕跡。"後子夜,火焚..."他攥緊信紙,抬頭望向更漏,子時已過三刻。
"哥!林姑娘傳來消息!"王雪撞開房門,發絲淩亂,"孫玉國雇了山匪,要燒了整片毛葉石楠林!"她腰間羅盤的青銅指針直指後山,泛著妖異的紅光。
張陽藥師猛地站起,藥臼裡的藥材灑了一地:"萬萬不可!那些百年老株一旦焚毀,至少十年難以恢複!"老人布滿老繭的手微微顫抖,他比誰都清楚,毛葉石楠生長緩慢,高海拔區域更是十年才結一次籽。
王寧抓起牆角的藥鋤,冷聲道:"備馬!阿雪,你帶張陽去通知獵戶們;二狗,召集夥計守住穀口;娘子,看好藥鋪,彆讓他們趁火打劫!"他轉身時,瞥見牆上父親留下的訓誡:"醫者仁心,藥者良心",墨跡在燭光下泛著暗紅,仿佛在無聲警示。
馬蹄聲撕破夜色,王寧與林婉兒在山腳下會合。月光照亮她緊抿的唇角,銀簪下暗藏的機關已然開啟,露出三寸薄刃。"他們分了三撥,東西穀口各有兩人,主火在中央斷崖。"她抽出軟鞭,鞭梢掃過岩石,濺起一串火星,"這些人身上有血腥味,不像普通山匪。"
話音未落,西側穀口突然傳來慘叫。王寧心頭一沉,催馬狂奔。等他們趕到時,隻見兩名獵戶倒在血泊中,身旁散落著半塊燒焦的毛葉石楠——火勢已經蔓延到灌木叢,劈啪聲中,紫色火焰異常刺眼。
"是磷粉!"林婉兒軟鞭甩出,卷著沙土撲滅火苗。她蹲下查看屍體,指尖沾起一抹黑色粉末,"這是西域的"鬼火粉",燃燒時會產生劇毒煙霧。"她突然抬頭,目光如電,"有人想徹底斷了雲嶺鎮的生路!"
王寧瞳孔驟縮。遠處斷崖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火光照亮半邊天空。他握緊藥鋤,鋤柄上父親刻的"百草濟世"四個字硌得掌心生疼:"先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