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剛過,日頭便有了灼人的勢頭。青石鎮老街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空氣裡飄著一股奇異的甜香——那是百草堂後院新收的萊菔子在竹匾裡晾曬,混著簷下陳皮的醇厚,在熱風裡纏纏繞繞。
王寧正蹲在堂屋門檻上翻曬藥材,粗布短褂的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小臂上幾道淺褐色的藥汁印痕。他生得眉目周正,下頜線帶著幾分剛硬,唯獨眼角笑紋裡總盛著暖意,此刻正用竹耙子輕輕撥動竹匾裡的萊菔子。那些黃棕色的小顆粒約莫米粒大小,扁卵形的身子上印著一道淺淺的縱溝,一端的深棕色種臍像顆縮小的眼珠,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哥,張嬸家的艾草該翻曬了。”王雪挎著竹籃從後院進來,籃子裡裝著剛采的薄荷,綠得能掐出水。她梳著雙丫髻,鬢邊彆著朵曬乾的金銀花,淺藍色布裙上沾著草葉,跑動時裙擺掃過藥架,帶起一陣清苦的藥香。
王寧抬頭時,額前的碎發滑落,沾在滲著細汗的額角:“讓你嫂子先收著萊菔子,這東西怕潮,得趁著日頭足曬透了。”
裡屋傳來張娜的聲音,帶著翻動竹匾的簌簌聲:“放心吧,我把去年的陳貨挪到了儲藥櫃最下層,新收的這批顆粒飽滿,種皮脆得一撚就碎,怕是今年最好的一批了。”她走出來時,月白色的圍裙上彆著個素布藥囊,裡麵裝著蒼術和白芷,走動間香氣清冽。她生得溫婉,手指纖細卻布滿薄繭——那是常年炮製藥材磨出來的,指甲縫裡還留著淡淡的薑黃,是早上炒萊菔子時沾的。
王雪湊到竹匾前,捏起一粒萊菔子放在鼻尖聞:“嫂子,這蘿卜子真能治大病?前兒劉大爺還說,孫玉國在濟世堂笑咱們,說百草堂快成‘蘿卜鋪’了。”
王寧沒抬頭,手裡的竹耙子仍在輕輕翻動:“孫老板眼裡隻有犀角、麝香那些金貴東西,哪懂萊菔子的好處。去年東頭李老栓痰喘得直不起腰,不就是靠它配著蘇子、白芥子,三服藥就順了氣?”他拿起一粒萊菔子,對著光看,“你看這子葉,黃白色的,油性足,這才是正經熟透的蘿卜種,消食除脹的力道才夠。”
正說著,對麵濟世堂的門板“吱呀”一聲開了。孫玉國穿著錦緞馬褂,手裡把玩著串蜜蠟珠子,慢悠悠地踱過來。他總愛穿深色衣裳,襯得麵皮越發白淨,隻是眼角眉梢總帶著幾分精明的上揚,像是隨時在掂量什麼東西的價錢。
“王老弟又在擺弄你那寶貝蘿卜子呢?”孫玉國站在百草堂門口,目光掃過竹匾裡的萊菔子,嘴角撇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我說你,這年頭治病得靠真本事,拿些醃菜缸裡都能找著的東西當寶,怕是要砸了百草堂的招牌。”
王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末:“孫老板說笑了,藥材不論貴賤,對症就是好藥。就像這萊菔子,性子平和,歸肺、脾、胃經,尋常百姓家孩子食積了,抓一把炒了磨粉,比那些名貴的消積藥管用得多。”
“哦?”孫玉國往前湊了兩步,馬褂上的盤扣叮當作響,“那要是碰上急病重症呢?總不能指望蘿卜子救命吧?”他身後跟著的劉二狗,穿著件不合身的綢衫,縮著脖子,眼睛滴溜溜地往百草堂裡瞟,像是在打探什麼。
王雪正要反駁,卻被王寧用眼神製止了。他拿起竹匾邊的油紙包,裡麵是炒得微黃的萊菔子:“孫老板要是不嫌棄,帶些回去?若是府上有人食積腹脹,取三錢煎水,比喝消食茶見效快。”
孫玉國像是被燙到似的後退半步:“不必了,濟世堂可沒有用蘿卜子待客的規矩。”他轉身時,故意撞了下門邊的藥架,架上的陳皮罐子晃了晃,幾粒曬乾的萊菔子從竹匾邊緣滾落到地上。劉二狗慌忙去撿,卻被孫玉國喝住:“撿那破爛做什麼?走!”
兩人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街角,張娜便蹲下身撿萊菔子:“這孫玉國,越來越過分了。”
王寧望著濟世堂的方向,眉頭微蹙:“他是盯著下個月的藥材行會呢,想把咱們擠出供應商名單。”他撿起一粒沾了塵土的萊菔子,用袖口擦了擦,“不過也好,讓他盯著,咱們做好自己的本分。”
忽然,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張大戶家管家的呼喊:“王大夫!王大夫救命啊!”
眾人回頭,隻見管家氣喘籲籲地跑來,青布短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小少爺……小少爺快不行了!張藥師開的藥全吐了,孫老板說……說要拿五十兩銀子買他的進口藥,可小少爺等不及了啊!”
王寧心裡一緊,抓起藥箱——那箱子是他爹傳下來的,邊角磨得發亮,裡麵常備著炒萊菔子、陳皮這些消食藥。他對張娜道:“把新曬的萊菔子裝一小包,再拿些麩皮炒過的。”又轉頭對王雪說:“跟我走,讓你見識下這‘蘿卜子’的能耐。”
張大戶家的青磚門樓前,幾個家丁正急得團團轉。王寧剛進門,就聽見內屋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夾雜著婦人的抽泣。他撥開人群往裡走,隻見一個約莫五歲的孩童躺在雕花大床上,小臉漲得通紅,肚子鼓得像個皮球,手一按就哭得更凶,嘴角還掛著未乾的嘔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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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陽藥師站在床邊,眉頭緊鎖,手裡捏著張藥方:“脈象沉實,舌苔厚膩,明明是食積,用了山楂、神曲,甚至加了少量巴豆霜,怎麼就不見效?”他穿著件半舊的湖藍色長衫,袖口沾著墨跡,顯然是剛寫完藥方,鬢角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王寧俯身查看患兒的舌苔,又按了按他的腹脹處,抬頭問:“昨天吃了什麼?”
張大戶的兒媳抹著眼淚說:“前天是他生辰,家裡請了戲班,他跟著吃了兩盤紅燒肉,還偷喝了半壺甜酒,夜裡就開始鬨了。”
“是肉積加酒濕,單用消食藥不夠。”王寧打開藥箱,取出張娜備好的萊菔子,“拿研缽來,再取三錢陳皮。”
孫玉國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門口冷笑:“王寧,這可是人命關天,你拿蘿卜子糊弄事?要是治壞了人,張大戶能拆了你的百草堂!”他身後的劉二狗跟著附和:“就是!孫老板的進口消積散可是洋大夫配的,比這土藥強百倍!”
王寧沒理會,接過王雪遞來的研缽,將萊菔子和陳皮倒進去。他研磨的動作沉穩,手腕轉動間,萊菔子的辛香混著陳皮的苦香漸漸彌漫開來。張陽藥師湊過來看:“這萊菔子炒過之後,辛氣減了,溫性增了,倒是適合小兒服用。”
王寧點頭:“炒過的萊菔子消食力更專,再配陳皮理氣,正好對付這食積氣滯。”他將磨好的藥粉倒在白紙上,包成小包,“用溫米湯調服,一次半錢,半個時辰後再看。”
張大戶的兒媳剛要喂藥,孫玉國上前一步攔住:“要是喝出問題怎麼辦?王寧,你敢立字據嗎?”
王寧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力量:“我王寧行醫十年,靠的是對症施藥,不是字據。這孩子再拖下去,怕是要積食化熱,到時候更難辦。”
張大戶一咬牙:“讓王大夫試試!死馬當活馬醫了!”
藥粉剛喂下去沒多久,孩子突然“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不過這次吐的是些酸臭的黏液,不像之前的食物殘渣。王寧鬆了口氣:“氣順了,把剩下的藥粉再喂一半。”
半個時辰後,奇跡發生了——孩子的哭聲小了,肚子也軟了些,甚至能小聲喊“餓”。張大戶的兒媳喜極而泣,正要給王寧磕頭,卻見孫玉國臉色鐵青,甩袖就走:“哼,僥幸罷了!”劉二狗慌忙跟上,臨走時還狠狠瞪了王寧一眼。
王寧收拾藥箱時,張陽藥師遞來杯涼茶:“王老弟好手段,我倒是忽略了萊菔子降氣的功效,食積到這份上,確實得先順氣。”
王寧接過茶,指尖碰到杯壁的涼意,笑了笑:“不過是對症下藥罷了。”他看著窗外,陽光正好,忽然想起後院竹匾裡的萊菔子,此刻大概正曬得越發乾爽,等著解更多人的急難呢。
王雪跟在他身後,小聲說:“哥,孫玉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王寧腳步不停,聲音裡帶著篤定:“他越不服氣,咱們越得讓他看看,這些尋常藥材裡藏著的大道理。”
晚風掠過百草堂的藥架,竹匾裡的萊菔子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像是無數雙眼睛,靜靜看著老街深處即將掀起的風波。而王寧不知道的是,這場關於萊菔子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天剛蒙蒙亮,百草堂的門就被拍得砰砰響。王寧披著外衣開門時,隻見藥材商人錢多多站在門口,胖臉上的肉都在抖,手裡拎著個油紙包,一股酸餿味順著紙縫往外冒。
“王寧!你給我評評理!”錢多多嗓門洪亮,震得簷下的藥鈴叮當作響,“孫玉國那廝太不是東西,用陳米冒充新米入藥,我這批茯苓全被熏壞了!”他把油紙包往櫃台上一摔,裡麵滾出幾塊暗黃色的茯苓,邊緣發黏,還帶著黴斑。
王寧皺眉細看,茯苓斷麵本該潔白細膩,這幾塊卻透著灰敗,指尖一碰就沾了層濕粉。“這是受潮後又被高溫悶過,藥性全失了。”他抬頭時,瞥見錢多多袖口沾著些黑色粉末,湊近一聞,帶著股熟悉的黴味——正是前幾日在萊菔子抽屜裡發現的黃芥子碎屑。
“錢老板今早去過濟世堂?”王寧不動聲色地擦了擦指尖。
錢多多一拍大腿:“可不是!我去找他理論,那廝反倒說我存放不當,還讓劉二狗把我趕出來!”他突然壓低聲音,湊近王寧,“我跟你說,昨晚我路過濟世堂後窗,聽見孫玉國跟人嘀咕,說要讓你百草堂的萊菔子‘變味’,還提到什麼‘黃芥子’……”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劉二狗的叫喊:“王寧!出來!孫老板讓你去濟世堂一趟,有大生意找你!”他手裡甩著根鞭子,鞭梢在青石板上抽得啪啪響,驚飛了簷下棲息的麻雀。
王寧心裡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告訴孫老板,我這忙著呢。”
“忙著挑你的破蘿卜子?”劉二狗嗤笑,三角眼往錢多多身上一掃,“喲,錢老板也在?怎麼,被孫老板坑了,想找王大夫討主意?我勸你省省,他自己都快自身難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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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娜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個砂鍋,裡麵正咕嘟咕嘟煮著什麼,香氣清苦中帶著辛散。她把砂鍋放在藥爐上溫著,對王寧道:“早上按你的囑咐,把蘇子、白芥子用麩皮炒了,晾在竹匾裡。”
王寧點頭,轉身走向藥櫃。那櫃子是老鬆木做的,暗紅色的櫃麵上刻著“神農嘗百草”的浮雕,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藥名標簽。他拉開標著“萊菔子”的抽屜,裡麵鋪著防潮的油紙,新曬的萊菔子在晨光裡泛著黃棕色的光澤。他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指尖撚動,種皮脆裂的輕響裡,帶著淡淡的油性。
“萊菔子三錢,蘇子二錢,白芥子一錢。”王寧報出藥名,聲音不高卻清晰,“雪丫頭,去拿蜜炙甘草,取五份。”
王雪應著,踮腳拉開上層抽屜,取出一小撮蜜炙甘草。這甘草切得極薄,邊緣帶著蜜色的光澤,甜香混著藥香飄過來。她一邊稱藥一邊問:“哥,這三樣放在一起,是不是就是書上說的‘三子養親湯’?”
“正是。”王寧將萊菔子倒進戥子,秤星在晨光裡閃閃發亮,“前幾日那咳喘的老李,就是痰壅氣滯,肺失宣降。萊菔子降氣化痰,蘇子潤肺止咳,白芥子溫肺豁痰,三藥合用,專治這種老痰、頑痰。”他將稱好的藥材倒進粗瓷藥碗,“再加點蜜炙甘草,既能調和藥性,又能潤肺,免得白芥子太燥。”
劉二狗湊過來看,鼻子幾乎碰到藥碗:“就這幾樣破籽兒?能比川貝管用?我可告訴你們,要是今天治不好,可彆說我們沒給你機會!”他往門檻上一靠,故意把腳抬得老高,鞋底子蹭到了剛灑掃過的青石板。
正說著,濟世堂的小夥計氣喘籲籲地跑來,湊到劉二狗耳邊嘀咕了幾句。劉二狗臉色一變,猛地站直了:“真的?”小夥計連連點頭。劉二狗瞪了王寧一眼,拔腿就跑,臨出門時差點撞翻藥架,幸好張娜伸手扶住了裝桂枝的罐子。
王雪好奇:“他怎麼跑了?”
張陽藥師捋著半白的胡須,眼裡閃過一絲笑意:“怕是孫老板那邊出了岔子。今早我路過濟世堂,看見藥材商人錢多多在門口跟孫玉國吵架,好像是上個月進的那批‘進口消積散’,被查出摻了麩皮。”
王寧正用竹筷攪著砂鍋裡的藥汁,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繼續攪動:“不管彆人的事,先把老李的藥煎好。”
藥煎得差不多時,王寧掀開鍋蓋,用竹篩濾出藥汁。那藥汁呈淺褐色,表麵浮著層細密的油花——那是萊菔子和蘇子的油脂,正是化痰的關鍵。他把藥汁倒進粗瓷碗,晾到溫熱,遞給剛被攙扶進來的老李:“慢點喝,一口一口咽。”
老李捧著碗,手還在抖,剛喝一口就皺起眉頭:“有點辣……”
“白芥子性子烈,忍一忍。”王寧看著他,“喝下去要是覺得胸口發暖,痰鬆動了,就說明起效了。”
老李硬著頭皮把藥汁喝完,剛放下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比之前更凶,咳得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王雪嚇得臉都白了,張娜趕緊遞過痰盂,隻見老李咳出一大口黃綠色的濃痰,黏稠得能掛在盂壁上。
“這……這是怎麼了?”王雪的聲音發顫。
王寧卻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老李的後背,動作輕緩:“彆怕,痰鬆動了才會咳得厲害,這是好事。”
果然,咳過之後,老李直起身,長長舒了口氣,眼裡的紅血絲淡了些:“好像……胸口沒那麼悶了……”他試著深呼吸,雖然還有些喘,但明顯順暢了許多。
這時,林婉兒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穿著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間係著根杏色絲絛,長發用木簪挽起,簪子上刻著半片艾葉。她手裡握著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平靜地掃過屋裡的藥架,最後落在那碗剛喝完的藥渣上。
“萊菔子降氣而不傷正,白芥子豁痰而不耗陰,倒是用得巧妙。”林婉兒的聲音清冽,像山澗泉水,“隻是這老李久病體虛,下次用藥,不妨加些山藥、茯苓,固護脾胃。”
王寧拱手:“多謝林道長指點。”他知道這位護道者看似雲遊四方,實則對藥材藥性了如指掌,去年鎮上鬨痢疾,就是她指點用馬齒莧配黃連,救了不少人。
林婉兒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藥櫃上的一幅畫——那是幅《秋園采菔圖》,畫中老農正彎腰拔蘿卜,旁邊的竹籃裡裝著剛收的蘿卜籽。她輕聲道:“尋常蘿卜,肉質可食,種子可藥,連葉子都能清熱,倒是應了‘物儘其用’的道理。隻是世人多愛追捧奇珍,反倒忘了身邊的良藥。”
這話像是說給王寧聽,又像是說給路過的行人。此時,濟世堂的方向傳來爭吵聲,隱約能聽見錢多多的大嗓門:“孫玉國!你拿麩皮冒充進口藥,當我錢多多好騙嗎?”
老李望著濟世堂的方向,又看看自己的手,忽然對著王寧作揖:“王大夫,我以前總覺得貴藥才管用,是我糊塗了。”
王寧扶起他:“治病不在乎藥貴不貴,在乎對不對症。就像這萊菔子,長在田埂地頭,誰都能種,可懂它性子的人,才能讓它發揮大用處。”他指著後院,“你看,我家後院種了半畝蘿卜,秋天收了蘿卜,種子曬乾了就是萊菔子,不用花多少錢,卻能解不少鄉親的急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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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陽藥師拿起一粒萊菔子,對著光看:“這東西適應性強,沙壤土、黏土地都能長,隻要光照足,雨水勻,就能結出飽滿的種子。不像那些名貴藥材,得長在特定的山坳裡,還得看天吃飯。”
正說著,王雪從外麵跑進來,手裡拿著張紙,跑得雙頰通紅:“哥!你看!濟世堂門口貼了告示,說進口消積散有問題,孫玉國正給人退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