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渡:一味黃果解鄉憂
清末光緒年間,江南梔子渡的暑氣總比彆處滯重些。辰時的日頭剛爬過河岸的老槐樹,水汽就裹著梔子葉的清香漫上來,黏在人衣領上,一捏能攥出濕意。渡口旁的“百草堂”剛卸下門板,藥香便混著水汽飄出半條街——櫃台後的竹匾裡,曬著切成薄片的陳皮,泛著琥珀色的光;牆架上的陶罐依次排開,罐口貼著朱紅標簽,“金銀花”“薄荷”“茵陳”三個字寫得遒勁有力,那是掌櫃王寧的手筆。
王寧正低頭碾藥,青布長衫的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的小臂上沾著點黃芩末。他手指粗實,指節處有層薄繭,那是常年握藥鋤、撚藥材磨出來的。“哥,今早采的薄荷晾透了,要不要收進罐裡?”後院傳來妹妹王雪的聲音,跟著是竹篩晃動的輕響。王雪才十六歲,梳著雙丫髻,發梢彆著朵曬乾的梔子花苞——那是她去年第一次采梔子時摘的,說能提神。她背著的粗布藥袋還沒卸,袋角露出半截銅製藥鏟,晃得人眼亮。
“先晾著,午時再收。”王寧應著,將碾好的甘草末過篩,“昨日李阿婆來抓的止咳藥,你記得提醒她飯後服。”話剛落,賬台後的張娜忽然輕“呀”了一聲。她穿著月白布裙,手裡捏著本藍布封皮的賬本,眉頭蹙了起來:“寧哥,這幾日來抓藥的人少了大半,今早到現在,就隻賣了兩文錢的甘草。”
王寧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望向門口——往常這時辰,渡口的村民該提著竹籃來抓藥了,今日卻隻有個挑著菜擔的老漢路過,腳步匆匆,連朝藥堂看都沒看。正疑惑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劉二的大嗓門穿透水汽飄進來:“各位鄉親聽我說!這百草堂的藥帶了邪氣,不然怎會恁多人體熱、尿黃?前兒個東頭的趙老栓,就是喝了他家的藥,反倒起了黃疸!”
王寧猛地放下藥碾,大步跨出門。隻見劉二穿著件油亮的黑布短褂,正站在渡口的老槐樹下,唾沫橫飛地比劃著。他身後跟著兩個閒散漢子,手裡拿著不知從哪撿的枯黃梔子葉,說那是從百草堂後院扔出來的“毒葉”。幾個村民圍著他,臉上滿是惶惑,有人小聲嘀咕:“怪不得我家娃這幾日總哭鬨,莫不是真中了邪氣?”
“劉二,你少在這裡造謠!”王寧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木頭,“我百草堂的藥材都是親自采的,炮製也按古方來,怎會有毒?”劉二見他出來,非但不怕,反倒湊上前來,眼神瞟著藥堂的門匾:“王藥師,空口無憑啊!要是你家藥沒問題,怎會半個村子的人都染了病?”他說著,突然提高聲調,“莫不是為了省本錢,用了發黴的藥材?”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村民們頓時炸開了鍋。張娜急忙走出來,手裡拿著賬本:“各位鄉親,我們進藥的賬目都在這,每批藥材的來源、炮製日期都寫得清楚,怎會用發黴的?”可沒人聽她解釋,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急得眼圈發紅:“王掌櫃,不是我們不信你,可娃燒得厲害,要是真……”話沒說完,就抹著眼淚走了。
人群漸漸散了,劉二臨走時,故意撞了下門口的藥筐,筐裡的薄荷撒了一地。王雪氣得直跺腳,蹲下去撿薄荷,眼淚差點掉下來:“哥,他們怎麼能這麼說?我們明明救了那麼多人!”王寧蹲下來,幫她一起撿,指腹擦過薄荷的嫩葉,涼絲絲的觸感讓他稍定了定神:“彆氣,是病邪纏人,不是藥材的錯。”他抬頭望向河岸的梔子林,葉子被暑氣蒸得打蔫,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方才劉二說的“體熱、尿黃”,倒像是濕熱蘊結的症候,可為何會突然蔓延開來?
正午的日頭更毒了,藥堂裡冷冷清清。王寧翻出《本草綱目》,指尖在“梔子”那一頁停住——書頁上畫著梔子的圖樣,黃澄澄的果實墜在枝頭,旁注著“性寒,味苦,瀉火除煩,清熱利濕”。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也有村民染過類似的病,當時用梔子配茵陳,三劑便好了。可今年庫存的梔子不多了,要是病情再蔓延,怕是……
“哥,我們上山采藥吧!”王雪忽然開口,手裡攥著藥袋,雙丫髻上的梔子花苞晃了晃,“說不定能找到新鮮的梔子,還能采些茵陳、滑石,總能試出藥方來。”張娜也點頭:“我給你們準備乾糧和水,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王寧望著妹妹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妻子擔憂的麵容,起身拿起牆角的藥鋤:“走,去後山看看。”兩人剛跨出門,堂後忽然傳來一陣輕響,林婉兒從陰影裡走出來。她穿著素色布衫,頭發用木簪挽著,臉上蒙著層薄紗,隻露出雙清亮的眼睛。“山路濕滑,帶上這個。”她遞過兩個竹編的防滑鞋套,指尖沾著點梔子汁的黃痕,“若遇到野生梔子,辨清果實——橙黃的才成熟,青果性寒更甚,慎用。”
王寧接過鞋套,心裡微動。林婉兒來百草堂快半年了,平日裡總待在堂後,極少說話,卻總在關鍵時候遞上幫襯。他想道謝,林婉兒卻已退回陰影裡,隻留下句“早去早回”。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渡口的水汽更重了,王寧和王雪踩著濕滑的石板路往後山走,藥鋤在手裡沉甸甸的。遠處的梔子林泛著綠,卻不知這滿山草木中,能否找到那味能解鄉憂的黃果。
後山的暑氣比渡口更悶,陽光穿過梔子樹的枝葉,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踩上去能感覺到石麵殘留的夜露濕氣。王寧走在前麵,藥鋤斜挎在肩上,時不時彎腰撥開路邊的雜草——他眼神銳利,掃過叢生的植物,總能準確辨出哪些是可入藥的“寶貝”。王雪跟在後麵,粗布藥袋已經裝了小半袋茵陳,她時不時停下來,用指尖輕碰葉片,嘴裡默念著:“茵陳味苦,性微寒,能清濕熱……”
“小心腳下。”王寧忽然回頭,伸手扶住差點踩空的王雪。前方是段陡坡,坡上長滿了苔蘚,濕滑得很。他從腰間解下麻繩,一端係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遞給王雪:“攥緊了,慢慢走。”王雪點點頭,雙手攥著麻繩,跟著王寧一步步往下挪,雙丫髻上的梔子花苞晃來晃去,沾了些草屑也沒察覺。
兩人在山澗旁歇腳時,已近午時。王寧掏出水壺遞給妹妹,自己則蹲在澗邊,仔細查看水裡的浮萍——若是浮萍發黑,便說明附近濕氣過重,可能滋生瘴氣。正看著,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焦急的呼喊:“王藥師!王藥師!”
王寧抬頭,隻見鄭欽文快步跑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領口沾著汗漬,頭發也亂了,懷裡抱著個孩子,正是他的學生小寶。小寶臉色蠟黃,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紅,雙眼緊閉,嘴裡時不時發出細碎的呻吟,小手緊緊攥著鄭欽文的衣襟。
“鄭先生,這是怎麼了?”王寧急忙起身,接過小寶。指尖剛碰到孩子的額頭,便覺滾燙,再搭住他的手腕——脈象洪數,是熱症的征兆。鄭欽文喘著氣,抹了把汗:“今早還好好的,中午突然就燒起來了,哭著說肚子痛,尿也黃得像濃茶。我帶他去濟生堂,孫玉國說……說這是邪氣入體,他治不了,還讓我彆來麻煩你。”
“胡扯!”王寧眉頭擰成疙瘩,解開小寶的衣襟,隻見孩子的胸口和脖頸處,泛著淡淡的黃色。“這是濕熱蘊結,不是什麼邪氣。”他轉頭對王雪說:“把藥袋裡的茵陳拿出來,再找塊乾淨的布。”又對鄭欽文說:“你彆急,我先給孩子退熱。”
王雪手腳麻利地拿出茵陳,王寧將其揉碎,用山澗的涼水浸濕布片,敷在小寶的額頭。接著,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幾粒淡黃色的藥丸——那是他用梔子和黃連炮製的,專治小兒熱症。“把這個化在溫水裡,給孩子喂下去。”他將藥丸遞給鄭欽文,又補充道:“一次隻能喂半粒,梔子性寒,孩子脾胃弱,多了會傷胃。”
鄭欽文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喂小寶服藥。沒過多久,小寶的哭聲漸漸小了,額頭的溫度也降了些,眼睛微微睜開,虛弱地喊了聲“先生”。鄭欽文鬆了口氣,眼眶卻紅了:“王藥師,多虧了你。要是小寶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他爹娘?”
“先彆謝我,這隻是暫時退熱。”王寧蹲下來,仔細觀察小寶的舌苔——舌苔黃膩,正是濕熱未除的跡象。“要根治,還得用梔子為主藥,搭配茵陳、滑石煎湯。”他說著,忽然想起藥堂的梔子庫存不多,眉頭又皺了起來:“隻是我藥堂裡的梔子快用完了,方才上山也沒找到野生的,得想辦法再找些。”
“梔子?”鄭欽文忽然開口,“我前幾日去山那邊的竹林教書,好像看到過野生梔子樹,就是不知道熟沒熟。”王寧眼睛一亮:“真的?那處竹林在哪?”鄭欽文指著後山深處:“往那邊走約莫兩裡地,有片竹林,林子邊上長著不少灌木,我看著像你說的梔子樹,隻是葉子比渡口的梔子葉窄些。”
王寧剛要說話,身後忽然傳來林婉兒的聲音:“那是狹葉梔子,藥性和普通梔子一樣,隻是果實小些,成熟時也是橙黃色。”眾人回頭,隻見林婉兒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個竹籃,籃裡裝著些剛采的蒲公英。她蒙著薄紗,隻露出的眼睛看向小寶:“孩子的藥不能等,我知道那處梔子樹的具體位置,我帶你們去。”
王雪驚喜地拉住林婉兒的衣袖:“婉兒姐,你怎麼來了?”林婉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我放心不下你們,就跟過來了。”她轉頭看向王寧:“狹葉梔子長在竹林邊緣的坡上,路不好走,我們得快點,天黑前得趕回去。”
王寧點點頭,將小寶遞給鄭欽文:“鄭先生,你先帶小寶回藥堂,讓張娜照看他。我和雪妹、婉兒去采梔子,很快就回來。”鄭欽文應下,抱著小寶快步往渡口走去。王寧則拿起藥鋤,對林婉兒和王雪說:“走吧,去采梔子。”
三人往竹林方向走去,山風穿過枝葉,帶來陣陣涼意。王雪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時不時問林婉兒:“婉兒姐,你怎麼知道那麼多藥材?你以前是不是也采過藥?”林婉兒腳步頓了頓,輕聲說:“以前家裡人也懂些醫術,我跟著學過一點。”說著,她的目光落在路邊的一株梔子幼苗上,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情緒,隻是快得讓人抓不住。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夕陽西下時,三人終於抵達竹林邊緣。果然如鄭欽文所說,坡上長著一片狹葉梔子,枝頭掛著不少橙黃色的果實,像一串串小燈籠。王寧大喜,連忙放下藥鋤,小心翼翼地采摘起來。林婉兒和王雪也幫忙,竹籃很快就裝滿了。
“夠了,這些應該能應付一陣了。”王寧掂量著竹籃,臉上露出幾日來第一個笑容。他抬頭看向天邊,晚霞染紅了半邊天,渡口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鐘聲。“得趕緊回去,小寶還等著服藥呢。”三人提著滿籃的梔子,快步往回走,山風吹動他們的衣角,也吹起了梔子淡淡的清香,飄向遠方的梔子渡。
暮色漫過梔子渡時,百草堂的燈終於亮了。一盞琉璃燈懸在櫃台上方,昏黃的光落在滿籃橙黃的梔子上,將果實外的翅狀縱棱照得格外清晰。王寧正坐在案前分揀梔子,指尖劃過果實表麵,剔除掉帶蟲眼的,將飽滿的果子放進竹匾——這些狹葉梔子比尋常梔子小些,卻更顯緊實,掰開一個,內裡的果仁紅得像丹砂,正是入藥的上佳品相。
“哥,小寶服了藥,已經睡熟了,張娜姐在守著他。”王雪端著碗涼茶走進來,粗布藥袋隨手放在牆角,袋口的銅鏟還沾著點泥土。她湊到案前,拿起個梔子聞了聞:“這狹葉梔子的香味比渡口的濃些,藥效會不會更好?”王寧接過涼茶,喝了一口:“藥效是一樣的,隻是氣味濃些,炮製時得少炒片刻,免得藥性散了。”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吱呀”一聲,藥材商人錢多多掀簾走進來。他穿著件藏青色綢緞馬褂,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錢袋,臉上卻沒了往日的笑模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王藥師,出事了。”他把錢袋往賬台上一放,聲音壓得極低,“我本想從鄰縣給你調一批梔子,可剛聯係上藥農,就被孫玉國的人截胡了——他出了雙倍的價錢,把周邊三個縣的梔子全包了,還放話說,誰要是敢賣給你,就砸了誰的藥田。”
王寧手裡的梔子“啪”地掉在案上,他猛地抬頭:“孫玉國竟做得這麼絕?”錢多多歎了口氣,拿起個梔子摩挲著:“那廝早就盯著你的百草堂了,這次村民染病,他趁機造謠,如今又斷你藥源,就是想逼你把藥堂盤給他。”他頓了頓,又說:“我打聽了,眼下隻剩青峰山深處還有野生梔子,隻是那地方山路險,又剛下過雨,到處是滑坡,沒人敢去采。”
“青峰山?”王雪猛地抬起頭,雙丫髻上的梔子花苞晃了晃,“我聽村裡的老人說,那山裡有瘴氣,還有野獸……”張娜正好從後院走出來,聽到這話,臉色頓時白了:“寧哥,萬萬不可去冒險!沒有梔子,我們再想彆的辦法,總能找到替代的藥材。”
王寧沒說話,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河岸的梔子林。夜色裡,那些梔子樹的影子黑乎乎的,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他想起小寶熟睡時眉頭還微微蹙著的模樣,想起那些染病村民的痛苦呻吟,指節漸漸攥緊——梔子是治濕熱黃疸的關鍵藥,若是找不到,彆說百草堂保不住,怕是整個梔子渡的村民都要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