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腰帶解厄記
江南三月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把青石板路潤得發亮。百草堂的黑漆木門虛掩著,門簷下掛著的“懸壺濟世”木牌,被雨絲打濕了邊角,倒添了幾分溫潤。藥鋪前那株半人高的結香樹正開得熱鬨,金黃的花球綴滿枝頭,像誰在枝椏間係了串蜜蠟珠子,風一吹,清甜的香氣就漫過門檻,混著藥櫃裡飄出的當歸、甘草味,成了鎮上人最熟悉的氣息。
張陽坐在靠窗的診桌後,指尖剛按上李阿婆的脈搏,眉頭就輕輕蹙了起來。他穿一件月白色長衫,領口袖口都漿洗得平整,衣襟上彆著個素布香囊,裡麵裝著曬乾的結香花,走動時會散出淡淡的香氣。“阿婆,您是不是夜裡總看不清油燈?”他聲音溫和,目光落在阿婆紅腫的眼泡上——那眼皮泛著暗紅,像蒙了層揉皺的紅紙,“而膝膝蓋一到陰雨天,就硬得像塊石頭?”
李阿婆連連點頭,枯瘦的手攥著張陽的袖口,聲音發顫:“張藥師,您可真神!這毛病纏了我半個月,先是眼睛疼,後來腿也抬不起來,去濟世堂抓了兩副藥,喝了半點用都沒有。”她兒子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個布包,急得額頭冒汗:“張藥師,您要是能治好我娘的病,我們母子倆給您磕頭都行!”
張陽鬆開手,轉身從身後的藥櫃裡抽出一本泛黃的藥典,指尖在書頁上快速滑動。“您這是風濕邪毒侵了經絡,鬱熱又往上擾了雙目。”他指著藥典上“結香”那一頁,墨字旁還留著他父親當年畫的小圖——枝椏上結著花球,根須像褐色的絲線,“結香花能祛風明目,根能舒筋活絡,正好對您的症。”
話剛說完,藥鋪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陽的妻子張娜端著個銅盆走進來,裙角沾了些泥點。她梳著整齊的發髻,鬢邊插著支銀簪,圍裙上還沾著藥汁的痕跡,顯然是剛在後院曬完藥材。“阿陽,你要的結香乾品我找遍了藥庫,就剩這點碎末了。”她把銅盆放在角落,遞過一個紙包,裡麵的結香花碎得像金粉,“前幾天下倒春寒,鎮上的結香都凍壞了,鮮品根本采不到。”
張陽捏起一點花碎,放在鼻尖聞了聞——香氣淡得幾乎沒有,藥性早就散了。他正皺眉思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王雪挎著個裝滿草藥的竹籃跑進來,她梳著雙丫髻,發梢還沾著幾片草葉,粗布褂子的口袋裡露出半截采藥鏟。“哥!不好了!”她喘著氣,臉頰通紅,“孫玉國在外麵說咱們百草堂連治眼疾的藥材都沒有,還說……還說你是隻會看小病的半吊子!”
張陽走到門口,果然看見濟世堂的孫玉國站在對麵的石階上,穿著件綢緞馬褂,手裡搖著把折扇,正對著幾個村民指指點點。“不是我誇海口,”孫玉國的聲音故意拔高,帶著幾分得意,“治眼疾要用結香,可鎮上的結香乾品全被我收了,百草堂拿什麼治?這要是耽誤了病情,可不是鬨著玩的!”
圍觀的村民竊竊私語,有人已經轉身往濟世堂走。張娜急得拉了拉張陽的袖子:“這孫玉國也太缺德了!咱們總不能看著阿婆的病耽誤了吧?”張陽沒說話,目光落在藥鋪前的結香樹上——枝頭的花雖然開得豔,可剛經曆過倒春寒,花瓣邊緣已經發蔫,根本不能入藥。
王雪突然一拍腦袋,拉著張陽的胳膊:“哥!我想起了!後山破廟旁有株老結香,是林婉兒姐姐去年栽的!她說那樹特彆韌,枝條打結都能活,還說沾了‘解夢’的靈氣呢!說不定那株沒被凍傷!”
張陽眼睛一亮——林婉兒是鎮上的護道者,常年住在後山破廟,懂些草藥知識,去年還送過他一把曬乾的結香花,說是能熏衣驅蟲。他轉身抓起牆上掛著的采藥籃,裡麵放著小鋤、藥剪和油紙:“娜姐,你先照看著阿婆,我和小雪去後山找藥!”
孫玉國在對麵看見張陽要走,折扇“啪”地合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偷偷對身邊的劉二使了個眼色。劉二會意,悄悄溜進旁邊的小巷,從後門繞著往後山去了。
後山的路被晨雨泡得泥濘,青苔裹著碎石子,踩上去總打滑。張陽走在前麵,月白色長衫的下擺早已沾了泥點,他卻顧不上拂拭,隻把采藥籃護在胸前,裡麵的藥剪和小鋤偶爾碰撞,發出輕響。王雪跟在後麵,雙丫髻上的草葉被風吹掉,她攥著粗布褂子的衣角,時不時提醒:“哥,前麵有陡坡,慢點兒!”
雨絲還在飄,透過樹梢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把破廟的灰瓦籠罩得有些模糊。離廟還有十幾步遠,張陽就聞到了熟悉的清甜香氣——比藥鋪前那株更濃鬱,顯然是結香開得正盛。他心裡一鬆,加快腳步繞過斷牆,卻猛地頓住腳步,眉頭瞬間擰緊。
破廟的牆根下,那株老結香長得比人還高,枝椏上掛滿金黃的花球,像披了件金線織就的披風。可樹下站著三個身影,劉二正叉著腰指揮兩個幫工,其中一人手裡的鋤頭已經挖進了土,結香裸露在外的根須沾著濕泥,斷口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像在無聲地淌淚。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住手!”張陽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急意,“這結香是林婉兒姑娘栽種的,你們憑什麼挖?”
劉二轉過身,嘴裡叼著根草莖,看見張陽,故意把鋤頭往地上一戳,濺起一片泥點:“張藥師?這藥材可不是無主的!我們孫掌櫃早就說了,濟世堂要收這株結香,你來得晚了!”他說著,伸手就要推張陽,“趕緊走,彆耽誤我們乾活!”
王雪立刻擋在張陽身前,攥緊了手裡的采藥鏟:“你們這是搶!林婉兒姐姐說了,這結香是要留著應急的,不是給你們囤貨的!”
“應急?”劉二嗤笑一聲,指揮幫工繼續挖,“誰不知道結香能治眼疾?現在鎮上就屬我們濟世堂有貨,到時候多少錢還不是我們說了算?”他說著,腳不小心撞到結香的主枝,竟順勢用力一掰——“哢嚓”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枝條斷了下來,金黃的花球滾落在泥地裡,沾了滿是汙漬。
張陽心疼得臉色發白,剛要上前理論,破廟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林婉兒走了出來,她穿著件灰布道袍,頭發用木簪鬆鬆挽著,臉上沒施粉黛,卻透著股清潤的氣色。她手裡端著個陶碗,看見斷枝和滿地狼藉,腳步頓了頓,卻沒立刻發火,隻是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結香的斷口。
“結香性韌,斷枝未必不能入藥。”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吵鬨的劉二瞬間閉了嘴,“隻是需取新鮮的花與根,還得用‘金腰帶’的古法——花用黃酒浸,根用白酒煎,才能引藥性入經絡,若是亂采亂挖,再好的藥材也白費。”
劉二咽了口唾沫,強撐著底氣:“我們孫掌櫃懂藥材,不用你多管!”可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兒平靜的眼神上,竟有些發怵,手裡的鋤頭不自覺地放了下來。
林婉兒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藍布包,遞給張陽:“這裡麵是去年曬乾的結香花,本是用來熏衣驅蟲,藥性雖不如鮮品,卻也能救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幫工手裡的鋤頭,“隻是根須得你親自選——要選褐色粗壯、無蟲蛀的,若是挖斷了細根,或是帶了爛泥,藥性就弱了。”
張陽接過布包,指尖觸到裡麵乾燥的花片,心裡一暖:“多謝林姑娘。”
劉二看著張陽拿到藥材,心裡不服氣,趁人不注意,悄悄往後退了兩步,一腳踩在剛才掉落的花球上。“哢嚓”一聲,金黃的花瓣被碾成了泥,他卻假裝沒看見,轉身對幫工使了個眼色:“走,回去跟孫掌櫃說!”說著,頭也不回地溜了。
張陽看著被踩爛的花,眉頭又皺了起來。林婉兒卻拍了拍他的胳膊:“無妨,這株結香的新枝還能再長。你快回去製藥吧,李阿婆的病耽誤不得。”她指了指結香的根部,“靠東的那幾根側根最壯,你用小鋤小心挖,彆傷了主根,以後還能再發芽。”
張陽點點頭,立刻拿出小鋤,蹲在結香東邊,小心翼翼地刨開泥土。濕泥裹著根須,褐色的根條在土裡蜿蜒,像一條條堅韌的絲線。他挑了三根最粗壯的,用剪刀齊根剪斷,每根都有手指粗細,斷麵光滑,沒有一點蟲蛀的痕跡。王雪在一旁幫忙,把挖好的根須用油紙包好,小心地放進采藥籃裡。
雨漸漸停了,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落在結香的花球上,泛著溫柔的金光。張陽把斷枝扶起來,用布條輕輕綁在主杆上,林婉兒看著他的動作,輕聲道:“結香通人性,你待它好,它自然會為你續命。”
張陽站起身,把采藥籃背在肩上,對林婉兒拱了拱手:“今日多虧了林姑娘,改日定當登門道謝。”說完,帶著王雪,快步往山下走去——他知道,此刻百草堂裡,還有等著救命的病人,容不得半點耽擱。
回到百草堂時,日頭已爬過簷角,把藥鋪裡的藥櫃曬得暖烘烘的。張娜早把灶房的泥爐生好了火,銅藥罐擦得鋥亮,旁邊擺著黃酒、生薑和曬乾的菊花、枸杞——都是張陽出門前特意囑咐準備的。李阿婆坐在裡屋的竹椅上,眼睛閉著,手裡攥著溫熱的藥茶,聽見動靜,連忙睜開眼:“張藥師,找到藥材了?”
張陽點頭,把采藥籃放在案台上,先打開裝著結香根的油紙包——三根褐色根條粗如手指,表皮泛著溫潤的光澤,沒有半點蟲蛀的痕跡。他拿起一把磨得鋥亮的銅刀,坐在案前細細切片:刀刃貼著根須的紋理遊走,薄如蟬翼的根片落在白瓷盤裡,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潮氣。“結香根性溫,切片才能讓藥性充分熬出來。”他一邊切,一邊對湊過來的王雪解釋,“要是切得太厚,熬到藥汁濃稠,根片裡的毒素還沒散,反而會傷了脾胃。”
王雪蹲在旁邊,把林婉兒給的乾花倒在竹篩裡,輕輕晃動:“哥,這乾花要不要洗一洗?上麵好像沾了點灰。”
“不能洗。”張陽立刻擺手,指尖捏起一片乾花,“結香花的香氣裡藏著藥性,一沾水,祛風明目的功效就散了。你用黃酒浸半個時辰,讓酒氣把灰吸附住,再和菊花、枸杞一起蒸,既能去雜味,又能引藥入目。”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說話間,張娜端著溫好的黃酒過來,王雪把乾花倒進瓷碗,淋上黃酒——琥珀色的酒液沒過花瓣,原本乾燥的花片漸漸舒展,散出更濃的清甜香氣。張陽把切好的結香根片放進銅藥罐,加了三碗山泉水,又切了五片生薑放進去:“生薑能製住結香根的小毒,還能幫著溫通經絡,阿婆喝了就不會覺得胃裡發寒。”
泥爐裡的炭火正旺,銅藥罐架在上麵,沒多久就冒出了熱氣。張陽坐在爐邊,手裡拿著長柄木勺,時不時攪拌一下藥汁——根片在湯裡輕輕翻滾,藥香混著薑味漫滿了藥鋪。王寧搬了張桌子放在門口,鋪上古法炮製的圖譜,對著圍觀的村民講解:“大家看,這‘金腰帶’可不是普通的花,根能治風濕,花能明眼目,可要是用錯了方法,比如直接泡水喝,反而會傷身子。”
村民們湊過來,指著圖譜上的結香畫小聲議論,有人問:“王掌櫃,那孫掌櫃收了那麼多結香,是不是也會這麼炮製?”
王寧還沒開口,就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來:“他可不會!”眾人回頭,隻見孫玉國搖著折扇走過來,身後跟著個穿綢緞馬褂的男人——正是藥材商人錢多多。孫玉國走到藥罐前,故意吸了吸鼻子,冷笑一聲:“張藥師,你這藥聞著倒是香,可結香有小毒,你用白酒煎根,就不怕把李阿婆的脾胃給燒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