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瀉葉風波：一劑瀉藥攪熱十裡八鄉
三伏天的日頭毒得像潑了火，曬得青石街的石板直發燙，連聒噪的知了都蔫了半截，躲在老槐樹的濃蔭裡有氣無力地哼唧。百草堂的雕花木門敞著半邊，堂屋裡的藥香混著薄荷涼茶的涼氣往外飄，引得路過的行人忍不住多吸兩口。
掌櫃王寧正坐在櫃台後頭，手裡撚著一杆小秤，慢條斯理地給抓來的甘草過秤。他穿著件藏青布衫，袖口挽得整整齊齊，鼻梁上架著副細框眼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慢半拍”的佛係勁兒。妻子張娜坐在旁邊的賬桌前，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聲響裡，還時不時夾雜著她數落夥計的聲音：“我說你小子，當歸片切得厚得跟鞋底似的，客人買回去熬藥，藥效不得打對折？”
後院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王雪端著個簸箕跑了出來，她是王寧的親妹妹，十七八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臉蛋紅撲撲的，身上的粗布衣裙沾了點藥屑，也絲毫不在意。“哥！前院的荊芥曬好了，我收進來了！”她嗓門清亮，像顆剛剝開的脆棗。
王寧抬眼瞅了瞅她，放下手裡的秤杆，叮囑道：“放陰涼處晾著，彆曬過頭了，荊芥性溫，曬狠了藥效就散了。”
“知道啦知道啦！”王雪撇撇嘴，轉身就要往後院走，眼角餘光卻瞥見街口來了輛騾車，車軲轆碾著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趕車的是個胖子，穿著綢緞褂子，搖著把蒲扇，臉上的肉隨著車子的顛簸一抖一抖的。
“哎？那不是錢多多嗎？”王雪眼睛一亮，錢多多是走南闖北的藥材商人，每次來都能帶來些稀罕玩意兒，什麼藏紅花、川貝母，偶爾還能淘到些海外來的藥材。
話音剛落，錢多多已經趕著騾車停在了百草堂門口，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扯開嗓子喊：“王掌櫃！張嫂子！好久不見，給你們帶好東西來了！”
張娜放下算盤，抬頭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錢老板，這次又帶了什麼寶貝？彆又是些‘三年陳的陳皮，五年釀的藥酒’，上次你那陳皮，我瞅著跟去年的沒兩樣。”
錢多多一聽這話，立馬急了，拍著胸脯道：“張嫂子可彆冤枉我！這次的貨，絕對是新鮮出爐的好東西，專治便秘，見效快，保準你們百草堂的生意更上一層樓！”他說著，指揮著騾車旁的夥計搬下幾個大麻袋，麻袋一打開，一股子特異的青草味飄了出來，不算難聞，但也絕不好聞，有點像曬乾的艾草混了點苦味。
王雪好奇心爆棚，湊上去扒著麻袋口往裡看，隻見裡麵裝的全是乾枯的小葉，葉片薄薄的，呈長卵形，顏色是黃綠色的。她撚起一片，摸了摸，有點黏手，皺著鼻子吐槽：“錢老板，你這是啥玩意兒啊？味兒比咱後院的艾草還衝，確定是通便的，不是熏蚊子的？”
周圍路過的幾個村民也湊了過來，伸長脖子看熱鬨，七嘴八舌地問：“這是啥藥啊？沒見過呢！”“通便的？那不是跟大黃一樣？”
錢多多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行家的架勢，拿起一片葉子，揚著嗓門介紹：“各位鄉親，這可不是普通的草藥！這叫旃那葉，也叫瀉葉，江湖人稱‘通便神器’！你們彆看它不起眼，對付那熱結便秘，那叫一個快準狠！”
他唾沫橫飛地吹噓：“以前啊，有個大戶人家的老爺，三天沒拉屎，肚子脹得跟皮球似的，請了好幾個郎中，喝了大黃湯、番瀉湯，都不管用。後來喝了這旃那葉泡的水，嘿！倆時辰不到，立馬暢通無阻！比你們熬的大黃湯管用多了，還沒那麼苦，簡直是便秘患者的福音！”
“真的假的？這麼神？”圍觀的村民們炸開了鍋，一個常年便秘的老大爺搓著手，眼裡滿是期待。
王寧這時也走了過來，他接過錢多多手裡的葉子，仔細端詳著，又聞了聞。恰好藥師張陽從後院的炮製房出來，他穿著件灰色長衫，戴著副圓框眼鏡，手裡還拿著本藥書，看到王寧手裡的葉子，立馬湊了上來。
張陽是百草堂的頂梁柱，專攻藥材配伍和藥理，性子嚴謹到刻板，認藥的本事更是一絕。他接過葉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摸了摸葉片的紋理，篤定地說：“這是狹葉番瀉，正品。你看這葉片，上表麵黃綠色，下表麵淺黃綠色，葉脈稍隆起，還有點黏性，特征都對得上。”
說完，他話鋒一轉，神色嚴肅起來：“不過，這藥藥性苦寒，歸大腸經，隻適用於熱結積滯引起的便秘，那些脾胃虛寒的人，碰都不能碰，不然非得拉得虛脫不可。孕婦、哺乳期的婦女，還有經期的姑娘，更是沾不得，容易出大事。”
錢多多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連忙打圓場：“張藥師說得是，說得是！但架不住它見效快啊！現在的人，誰沒個便秘的時候，隻要辨證施用，絕對是好藥！”
王寧點了點頭，心裡卻有點犯嘀咕，這番瀉葉見效太快，就怕有些人不講究辨證，拿來當家常便藥喝，那可就麻煩了。他轉頭對張娜說：“少進點貨，先試試水。另外，找塊紅紙，寫上大字警告：孕婦禁用、體虛者禁用、不可長期服用。貼在櫃台顯眼的地方，省得有人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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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娜應了聲“好”，又對著錢多多砍價：“這玩意兒，進價多少？彆想蒙我，我可是查過藥材譜的。”
錢多多哭喪著臉，討價還價半天，最後還是被張娜砍了個滿意的價格。
兩人忙著算賬的時候，王雪偷偷地從麻袋裡撚了幾片番瀉葉，揣進了兜裡。她瞅了瞅隔壁李大爺的家門，心裡打著小算盤：李大爺最近總跟她抱怨，說便秘難受得緊，吃啥都不管用。她偷偷給他泡一杯試試，說不定能幫上忙呢？
她正想著，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轉頭一看，是護道者林婉兒。林婉兒穿著一身勁裝，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手裡握著柄長劍，眼神銳利得像鷹隼。她是王寧的好友，受了囑托坐鎮百草堂，保護藥鋪的安全，平日裡話不多，但身手利落得很。
“揣的什麼？”林婉兒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波瀾。
王雪嚇了一跳，趕緊把兜裡的葉子藏了藏，嘿嘿一笑：“沒……沒什麼！就是幾片葉子，研究研究！”
林婉兒的目光落在她兜裡，眉頭微微蹙起，她雖然不懂藥理，但也知道王寧的規矩，不準隨便拿藥材私用。“彆亂來，”她丟下一句話，轉身走向門口，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麵，那是她的職責，守護著百草堂的一方安寧。
王雪吐了吐舌頭，心裡卻還是惦記著那幾片番瀉葉。她總覺得，這玩意兒說不定真能幫到李大爺，至於張陽說的那些禁忌，李大爺身體硬朗得很，應該沒事吧？
夕陽西下，把百草堂的影子拉得老長，藥香混著晚風飄向遠方。誰也沒料到，這幾麻袋不起眼的番瀉葉，即將在這條青石街上，掀起一場雞飛狗跳的風波。
天剛蒙蒙亮，青石街的露水還沒乾透，百草堂的門板才卸下兩塊，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著粗嗓門的呼喊，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
“王掌櫃！王掌櫃救命啊！”
王寧正蹲在門檻邊整理晾曬的陳皮，聞聲抬頭，隻見鄭欽文拎著個布褡褳，滿頭大汗地衝過來，粗布褂子被汗浸得半濕，褲腳還沾著泥點子，一看就是從鄉下一路跑過來的。這鄭欽文是十裡八鄉有名的養牛大戶，為人豪爽仗義，家裡那頭老黃牛還是前年王寧幫著瞧過病的，平日裡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
“欽文老弟，彆急彆急，喘口氣慢慢說。”王寧連忙起身，把人讓進堂屋，張娜手腳麻利地倒了碗涼茶遞過去。
鄭欽文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急得直拍大腿：“王掌櫃，彆提了！我家那頭老黃牛，都三天沒拉屎了！肚子脹得跟鼓似的，踹一下都邦邦響，草料不吃，水也不喝，昨兒晚上還哞哞叫了一宿，再這麼下去，怕是要撐死啊！”
這話一出，正在後院切藥的張陽也聞聲走了過來，王雪更是好奇地湊到門口，扒著門框往裡瞧。
王寧撚著下巴上的短須，沉吟道：“老牛積食，多半是暑天燥熱，草料積在腸子裡堵著了，熱結不通，才會腹脹難消。”
“那咋辦啊？”鄭欽文急得團團轉，“村裡的獸醫給灌了麩皮水，一點用都沒有，我這才想著來求你，你可是咱這地界的活神仙！”
張陽這時忽然開口，指了指櫃台角落那袋剛進的番瀉葉：“掌櫃的，番瀉葉苦寒歸大腸經，能瀉熱行滯，對付這種熱結積食，應該對症。”
王寧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這藥勁猛，給牛用，劑量可得拿捏準了，少了沒用，多了怕傷了牛的脾胃。”
他轉身走到櫃台後，抓了一小撮番瀉葉，約莫十克左右，用紙包好遞給鄭欽文：“回去用沸水衝泡，晾到溫溫的給牛灌下去，記住，就這一次，灌完觀察著，要是拉了就趕緊停，彆再喂了。”
張陽在一旁補充：“灌完可以給牛喂點溫鹽水，補充點水分，千萬彆再喂乾草料了，先喂點稀粥水養養腸胃。”
鄭欽文接過藥包，如獲至寶，千恩萬謝地塞了塊碎銀子在櫃台上，轉身就往門外跑，邊跑邊喊：“王掌櫃，張藥師，大恩不言謝，回頭我給你們送頭牛犢來！”
王寧笑著擺手：“彆介，治好牛就行！”
這一幕，全被蹲在街對麵牆角的劉二看了個正著。
劉二是仁心堂孫玉國的跟班，平日裡遊手好閒，就愛蹲在街角打探百草堂的動靜，好回去跟掌櫃的邀功。他見鄭欽文火急火燎地來，又拿著包藥匆匆走了，立馬覺得有貓膩，屁顛屁顛地跑回仁心堂，一腳踹開門板就喊：“掌櫃的！掌櫃的！大發現！”
孫玉國正坐在太師椅上啃油條，聞言差點被噎著，他順了順氣，沒好氣道：“嚎啥？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厲害！”劉二湊到孫玉國耳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百草堂王寧給鄭大戶的老黃牛開了個神藥！叫啥瀉葉，說是能治積食，鄭大戶那牛都快嗝屁了，王寧一包藥就給穩住了！”
孫玉國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手裡的油條都掉在了地上：“瀉葉？沒聽過啊！能治牛積食？那治人便秘不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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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這王寧，又藏著好東西！趕緊的，去錢多多那兒，就說我要百草堂同款的瀉葉，多少錢都要，越多越好！”
劉二撓撓頭：“掌櫃的，咱知道是哪種瀉葉嗎？萬一買錯了……”
“買錯個屁！”孫玉國啐了一口，“錢多多就那點貨，照著百草堂的樣子買，準沒錯！趕緊去，晚了就被人搶光了！”
劉二不敢怠慢，一溜煙地跑去找錢多多了。孫玉國摸著下巴，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等進了貨，就掛個“專治便秘，立竿見影”的招牌，價格比百草堂便宜一半，準能把百草堂的生意搶過來大半！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剛亮，百草堂的門還沒開，就聽見街上傳來一陣震天響的吆喝聲。
“王掌櫃！王掌櫃！你真是活神仙啊！”
王寧披著衣服開門一看，隻見鄭欽文牽著那頭老黃牛，站在百草堂門口，那老黃牛精神抖擻，正甩著尾巴啃路邊的青草，肚子也癟下去了，哪裡還有半點前日病懨懨的樣子。
鄭欽文扛著半袋大米，大步流星地走進堂屋，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王掌櫃，你那藥太神了！昨兒中午灌下去，下午申時，我家老牛就拉了一大堆，那叫一個暢通無阻！現在能吃能喝，比我還精神！這玩意兒，簡直是腸道清道夫啊！”
這話一出，路過的村民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打聽：“啥藥這麼厲害？”“連牛的積食都能治？那人便秘能用不？”
王寧剛想開口解釋番瀉葉的藥性和禁忌，就看見對麵仁心堂的門板“吱呀”一聲被推開，孫玉國叉著腰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喊：“各位鄉親！看這邊！仁心堂新進的番瀉葉，和百草堂同款！專治便秘，價格更實惠！快來買啊！”
王寧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道：這下，怕是要出事了。
鄭欽文的吆喝聲還沒散，仁心堂的招牌就換了新的。紅漆木板上歪歪扭扭寫著“番瀉葉專賣，便秘克星，半價惠民”，孫玉國叉著腰站在門口，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活像剛撿著金元寶。
劉二屁顛屁顛地搬著藥匣子往外擺，匣子裡的番瀉葉蔫頭耷腦，混著不少碎渣子——他昨兒聽了孫玉國的吩咐，火急火燎找錢多多進貨，瞅著便宜就囤了兩大袋，壓根沒細看是狹葉還是尖葉，更彆提挑揀雜質了。
“鄉親們都來瞧啊！”孫玉國拍著巴掌喊，“百草堂賣一錢要五文，咱這兒隻要兩文！一樣的藥，一半的價，保準喝了順順暢暢！”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立馬騷動起來。尤其是那些常年被便秘纏磨的老頭老太，還有想靠“清腸”瘦幾斤的小媳婦，一窩蜂地往仁心堂湧。誰不愛占便宜呢？反正都是番瀉葉，能通便就行。
人群裡的李大娘擠得最靠前。她今年六十出頭，脾胃素來虛寒，吃點生冷的就拉肚子，偏生還聽人說“清腸能長壽”，昨兒聽鄭欽文誇番瀉葉神乎其神，正琢磨著買兩錢試試，這會兒見仁心堂半價，當場就掏了銅板。
“孫掌櫃，給我來五錢！”李大娘嗓門洪亮，“我多喝點，爭取一次清乾淨！”
孫玉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忙不迭地給她稱藥，還拍著胸脯打包票：“大娘放心喝！保準您喝完舒坦！這藥，牛喝了都管用，人喝了還能差？”
李大娘揣著藥樂嗬嗬地回了家，按照孫玉國說的“沸水衝泡，多泡會兒更有勁”，抓了一大把葉子扔進茶壺，咕嘟咕嘟灌了兩大碗。那股子苦澀味直衝腦門，她皺著眉咽下去，心裡還盤算著“良藥苦口利於病”。
結果沒到半個時辰，李大娘就捂著肚子蹲在了茅房，一趟接著一趟，腿都軟得站不起來。到後來，彆說拉屎了，連黃水都快拉乾淨了，臉色白得像紙，額頭冷汗直冒，疼得哎喲哎喲直叫喚。
“當家的！快……快送我去百草堂！”李大娘氣若遊絲地喊，“那孫掌櫃的藥，要了我的老命了！”
她家老頭子嚇得魂都飛了，趕緊找了兩個後生，用門板把李大娘抬到了百草堂。
這會兒百草堂裡正忙，王寧給一個小孩看診，張陽在配藥，王雪踮著腳給抓藥的客人遞紙包。聽見外頭一陣喧嘩，抬頭就看見李大娘被抬了進來，臉白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