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諾隱下意識去摸，不摸不知道，一摸整顆心快從喉嚨裡跳出……
“我的手臂……去哪了？”關諾隱聲音嘶啞到他自己都後怕。
展禦陽好整以暇飲茶，不屑的眼神從他瑩潤的指節中流瀉。
“這條斷臂是你的！”
關諾隱咬牙，額頭泛著青筋“能接回來嗎？”
“斷臂已殘，失去了所有機能……
關諾隱眸光一斂，他承認，他可以流血受傷，可以身死道消，但不接受活著的時候殘疾！
“不接受又如何，已成定局！”展禦陽的話極不中聽但又是事實。
關諾隱沉聲“嗬，冥王大人能將我從血月詛咒的萬鬼窟裡拖出來，還能找到我的斷臂。想來，複原一隻手臂，舉手之勞！”
“那本尊何必要廢力舉手呢？”展禦陽又開始沏茶。
他是有原則的神，他有用之不絕的下屬，但他鐘愛之事必須由自己親手完成，譬如沏茶譬如他的分靈……
“那便……不勞煩冥王大人費力了！”關諾隱掙紮起身，徑直拿起他的斷臂，便拖著殘敗的身軀晃晃悠悠往外走去。
“本尊倒是欣賞這秉性這勁兒，桀驁不馴，有本尊當年的風采！”展禦陽一飲而儘，將茶盞置於原位。
柏洛赫爾現身。
“他非常人，明明手臂能長出來，機能甚至優於從前，為什麼費勁吧啦要冥王大人接回來？”赫爾看不懂。
這回，柏洛倒是看懂了“他在人間曆劫時，也是頂著張毀容臉，每天費勁吧啦地易容……也不回異人村修養！他的本質終歸是人，被咬掉一條手臂也是重創……”
赫爾乾笑“是了，他出生冥界陽氣甚重，必須往返於陰陽兩界，才能維持身體基本！這是規矩，是天地平衡，他這麼一意孤行留在人間，是因為……”
沒想到，高高在上的展禦陽發話了“這世界上有三種人，第一種遵守規矩，第二種利用規矩，第三種製定規矩！本尊便是第三種，本尊且要看漫長的等待回一個斷臂的平凡男子，且倒黴體質卷土重來，她可後悔？”
赫爾一驚“冥王大人，你玩兒人類真的跟玩泥巴一樣！怪不得你不攔他……畢竟斷臂之痛，去人間也夠他受的……在那裡要想長出來的話，節奏緩慢，還會壓製體內的靈力……”
展禦陽發話“地獄基本被你們清空了，漏網的魔鬼趁亂出逃人間，異人村有本尊新培植的必安必寧守護，他已經是獨立的個體，而不再附屬本尊，吃苦受累是他的選擇…”
“即便那女人活到百歲，對於冥界來不過七十餘天……”柏洛直白剖析。
“冥界不適合純人類居住，屆時，回來的終歸是他一個人……”赫爾眸光似乎穿透時光，看向了未來。
“兩大護法，本尊且看你倆在戰鬥中精明強乾，可否欣賞過本尊打下的江山，冥河與異人村的交界處，那畝花田……”展禦陽斂去後話不說。
柏洛赫爾心照不宣，這婆娑地獄的作戰，看似展禦陽的嚴懲，實則是他默不作聲的放水，甚至是饋贈！
那畝彼岸花花田，廣袤無垠，隨風搖曳，每朵花上都有獨特的靈魂符號！
關諾隱是最擅長留後手的，他聰明絕頂，未雨綢繆……
而展禦陽欣賞這樣的自己，他還是愛自己的，是的，人都有利己之心，更何況是神……
展禦陽放水了關諾隱，也成全了自己曾經那顆冷漠如頑石的心！
誰都不知，幾千年前的孤獨，浩渺宇宙，無限煙波中，他亦想擇一生靈陪伴，適時，天空彗星流轉，墜落在了他化身的岩石上，他化為人形接住那顆小星星，感歎“本尊還從未見過如此袖珍如此靈性的小星星，陪本尊去人間玩一趟吧……”
玩心漸起，覆水難收。
隻是後來，實力滔天的他認為冥界一方霸主之位更具誘惑力，他選擇了後者，他的確也做到了，高處不勝寒，位置越高，那種感覺越縹緲……
突然，柏洛看到了什麼，驚呼“冥王大人，您又又又升階了！”
赫爾補充“冥王大人，您的周身越來越圓潤飽滿，閃耀著仁慈的光芒……”
冥王展禦陽漠然起身消失，空氣裡飄來一句話，像是謹告他們“神，合該是救贖蒼生的！”
異人村偏殿門口。
必安必寧畢恭畢敬朝著新任少族長作揖。
“少族長，族長他的靈體亦拖著一口殘氣等你平安歸來，請儘快！”
風卷殘雲般，關諾隱使用術法，拖出殘影，瞬間已來到展重陽床榻旁，他用獨剩下的那隻手臂摸了摸展重陽枯槁的臉龐，用從未有過的溫柔口吻說“死老爹，我回來了……”
語畢，寄予在靈犀燭上的一縷微弱靈魂悄然回體，眼看燭火即將熄滅的展重陽用盤根錯節的手掌抓了抓被褥，像是探尋什麼，爾後，渾濁的聲音傳來“諾隱我兒……”
關諾隱回握他的手，喝令“打盆熱水來！”
水打來了，必寧定睛一看顫聲“少族長，你的手臂…為族長擦身更衣還是讓屬下來吧……”
“不必了！”關諾隱吐出的三個字宛若冰霜。
關諾隱單手擰乾帕子為展重陽擦拭容顏，每每經過他手擦拭的地方都逐漸回春，滿頭白發變銀絲再變烏發，溝壑皺紋被推平被消失，渾濁的雙目開始清澈有了光……
展重陽一點一點，朦朦朧朧看清了關諾隱，可是他蒼老的聲卡依舊氣若遊絲“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爹終於等到你……”
末了，他似乎覺察到什麼，剛複原到五十歲左右的容貌陡然破功，化為方才的垂死老態“諾隱我兒，你的右臂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有什麼心願未達成？”關諾隱也不嗔怪，繼續消耗能量為他擦臉擦身。
這道送命題，可千萬不能答錯了，展重陽至死的這段時日，心都是清明的。
大概是糊塗太久了，大自然給他最後日子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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