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的鈴聲,不是銀飾碰撞,而是他走近時腳踝鈴鐺響動發出的聲音。
他上身著對襟短衫,靛藍底色上繡滿赤色火焰紋與銀色飛鳥圖騰,腰間懸掛銀鈴,全身上下竟爬滿了毒蟲。
棲禾寨內的苗人都生了一副好樣貌。
但這人的相貌竟比她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還要漂亮。
膚色玉白,眉眼細長冶豔,神情淡漠疏離,漂亮到妖異詭譎、無可挑剔,宛如造物主最完美的藝術品。
芸司遙摩挲了一下手腕,走到窗邊,“這是你的蛇?”
少年抬起頭。
銀蛇纏在少年腰上,探出個腦袋,嘶嘶地吐著紅信。
芸司遙:“它嚇到我了。”
少年用手指彈了彈銀蛇的腦袋,抬起頭,聲音宛如冰川融水漫過青石,帶著天然的冷冽與克製。
“……抱歉。”
銀蛇委屈的在他腰上盤好。
芸司遙挑眉,“你會說漢語啊?”
少年沉默地掃了一眼她的手腕,從懷裡拿出一瓶藥膏,放在一樓地上。
“塗這個,能好。”
芸司遙低頭看看手腕,沒跟他客氣。
“好,我等下去拿。”
那藥膏上什麼標簽都沒貼,看起來像是自己做的。
少年盤著銀蛇,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她隱約輪廓,他身上的毒蟲也仰著頭,似是觀察。
芸司遙手撐在窗戶上,低頭看了看他,閒聊似的和他說話。
“你住在這裡嗎?”
少年搖搖頭,指了一個位置。
芸司遙看過去,那是銀嵐山更深處,一般的苗人都不會住在那。
她心下微動,似不經意問道:
“你是生苗?”
生苗是指從未被漢化的苗族,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阿鬆是熟苗,他母親是漢族人,屬於“雜交品種”。
少年雙眼黑白分明,微涼的風吹動他的長發,兩側的精巧辮子微微擺動,尾部墜著紅色瑪瑙,充斥著異域風情。
芸司遙道:“那你知道大祭司嗎?”
少年歪頭,他身上攀爬的毒蟲蠢蠢欲動。
“我想上山去采集動植物素材,”芸司遙笑了一聲,“旅遊麼,當然要上山去看看城市沒有的風景,不過我聽說,上山要得到大祭司的許可,挺麻煩的。”
少年微微眯眼,語氣平淡,“山上有很多毒蟲,你們外鄉人進去,有去無回。”
芸司遙:“可那裡環境很好啊,有很多城市裡見不到的自然風光,我們準備了很多驅蟲藥和工具,不會有事。”
“我知道,”少年抬起手指聞了一下,冷冷道:“有些毒蟲,不怕你們外鄉人的東西。”
就比如說他腰上纏著的銀蛇,驅蟲劑噴了大半瓶,毫無作用,反倒染了一身的氣味。
芸司遙笑道:“那你身上的蟲子,有毒嗎?”
少年身上爬滿了蜈蚣蠍子,還有很多說不清品種的蟲子。
“有。”
芸司遙將身子探出來了些,她長得清麗,又帶著懨懨的病氣,不同於苗女充滿生機活力的漂亮,卻格外令人挪不開眼。
“我們能不能請你帶我們上山?報酬你來開,多少都行。”
封德海經費有限,她卻不同。
芸司遙有的是錢,也最不差錢,她手腕上戴的是寶格麗BVLGARI,疊戴了玻璃種翡翠手鐲,襯得膚色瑩白,貴氣十足。
少年冷淡的視線掃過她的手腕。
芸司遙:“你可以先考慮考慮,不用急著回複。”
她扔給他自己的名片。
薄薄的一張白色卡片晃晃悠悠飄下,最終落在少年頭上。
“……”
少年冷淡眸子微動。
也許是芸司遙扔卡片的動作太過於坦蕩,笑容乾淨明媚,他並未覺察出羞辱。
“上麵有我的號碼,你應該有電話吧?可以直接打給我。”
芸司遙依靠在窗邊,她穿著短袖長褲,姿態慵懶優雅,很特彆。
少年取下卡片,低頭掃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芸司遙】。
“嗯。”
他沒拒絕,也沒同意。
芸司遙:“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少年撩起眼皮,直勾勾地看著她。
“白銀嶸。”
芸司遙低聲念了一遍,“白銀嶸……”
她聲音柔且輕,三個字滾在嘴邊,聽起來格外悅耳纏綿。
白銀嶸踩著木屐,身上的銀飾隨著步調左搖右晃,叮叮當當。
直到背影徹底消失,芸司遙才直起身。
她從包裡取出雄黃,在房間裡撒了一圈,關緊門窗,確保不會再有彆的東西爬進來。
這下可以放心睡個好覺了。
阿鬆喊他們下來吃飯,今天的晚餐是酸湯魚,酢肉還有糯米飯,油茶。
芸司遙草草吃了幾口,飽了之後便在窗口抽煙止疼。
那煙不是普通的煙,有艾草和薄荷,味道不難聞,能提神止痛。
她爸研發的,隻做了三包,抽完還得回去拿。
留給芸司遙的時間不多。
封德海他們也不會在這裡多停留,最多兩個月,她就得拿到金蠶蠱,治好病,然後回去。
阿鬆有個今年剛滿二十的弟弟,叫普洛卡,很年輕也很生澀。
坐在桌上有些木訥,看起來很呆,應該沒有他哥這麼嘴嚴。
芸司遙細長的手指夾著煙,濃而長的睫毛半闔,低頭思索。
阿鬆皺眉,“洛卡,吃飯不要那麼著急。”
“哦、哦!”普洛卡皮膚偏棕,耳根紅透了,“知道了……”
芸司遙抬頭,看到那個叫普洛卡的苗人正在偷偷看她,她輕蹙眉。
封德海問道:“你們不能陪我們上山?”
阿鬆道:“不能,越到山林深處,裡麵的蛇蟲就越多,你們可以在外圍轉轉,不要進去。”
封德海有點不甘心,一直在勸說,但阿鬆就是不為所動,加錢都不肯去。
芸司遙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山上到底有什麼,他們都這麼諱莫如深。
芸司遙道:“阿鬆,你們這片區域生苗多嗎?”
眾人的視線齊齊望向她。
芸司遙掐滅了煙,道:“我就好奇。”
“不多,”阿鬆搖頭,“他們通常不會過來這邊,因為不喜歡漢人。”
普洛卡道:“你是看到、生苗了嗎?”他普通話也蹩腳,說話磕磕絆絆。
芸司遙:“應該吧,他穿著你們苗族的服飾,腰上還盤著一條蛇,哦,還有很多彆的蟲子,蜈蚣蜘蛛之類的。”
許知遠瞪大了眼睛,“小師妹,你不是一直待在二樓沒出來過麼?”
芸司遙:“窗外看到的。”
阿鬆道:“生苗會蠱術,有些還會養毒蟲,如果見到了,最好遠離些吧,他們對漢人,不太友好。”
芸司遙想了想白銀嶸。
除了人冷了點,也沒看出多討厭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