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就讓這三生鏡,將這份虛假的希望,與最終的絕望,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吧。
雷震子與幾位同哪吒交好的神將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還是他先一步走上前。
“哪吒。”他走到近前,“鏡中翠屏山行宮陸凡之事,你還記得嗎?”
哪吒的視線從三生鏡上移開,落在了雷震子的臉上,神情有些許的恍惚。
記得嗎?
實際上,剛才看到畫麵的時候,他就自己問過自己了。
那段歲月,是他神魂最暗淡,也最混亂的時期。
每日裡,他都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唯一的目標就是借助師尊尋來的香火願力,勉強維持著自己不散。
那座行宮,是他唯一的希望。
無數的信眾前來跪拜,他們的麵容在他的感知中,都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們的祈求,化作一道道或強或弱的念力,湧入他那殘破的神魂之中。
悲傷的,歡喜的,貪婪的,絕望的。
他接收了太多太多的情緒,太多太多的願望。
他就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拚命地抓住每一根能讓他喘息的稻草,根本無暇去分辨每一根稻草的區彆。
陸凡?
他真的不確定。
或許有。
或許沒有。
在成千上萬張模糊的臉孔中,他實在無法清晰地勾勒出那一張沾著泥汙,卻又倔強無比的少年的臉。
他搖了搖頭,一聲歎息。
“不記得了。”
“那時候......來的人太多,我分不清。”
雷震子沉默了。
因為不記得,所以無法否認。
無法否認,那這樁因果,便坐實了。
哪吒看著雷震子的神情,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這下,他是真的欠了陸凡的人情。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從他心底湧起,比剛才麵對父親時的怒火,更加磨人。
他想不通。
曾幾何時,他哪吒行事,何曾有過半分的猶豫?
殺敖丙,抽龍筋,他隻覺得快意恩仇,天經地義。
剔骨還父,削肉還母,他隻覺得一身輕鬆,再無虧欠。
大鬨東海,獨戰四海龍王,他也是一杆火尖槍殺得天昏地暗,從不知何為退縮。
可現在呢?
他竟然會因為一個無法確定的承諾,而在這裡瞻前顧後。
會因為父親的一座寶塔,而選擇沉默退讓。
會因為所謂的大局,而壓抑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他恨這樣的自己!
恨這種身不由己的無力感!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那肌膚光潔如玉,觸手卻帶著蓮藕的清冷,沒有一點血肉的溫度。
他恨這副蓮花之身!
它雖然讓他重生,脫離五行,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死死地釘在了這裡,再無寸進的可能。
他也恨那座寶塔!
封神大劫已過數千年。
他以為自己早就長大了,早就該對過往的一切釋懷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這副身軀,接受了這個永遠無法和解的父親,接受了天庭神將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一切。
可今日之事,卻像一隻手,將他心頭早已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露出了下麵從未愈合的血肉。
他根本沒有釋懷!
他隻是將那份恨意,那份不甘,埋藏得更深了而已。
當真的麵對這一切,當那份熟悉的壓迫感再度降臨時,他才發現......
數千年的時光,什麼都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