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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傾天 第十七章 半月城(1 / 1)

在三十六城座雄踞天下、威震四方的巨城之中,負責看管雲州的半月城,無疑是最為獨特的存在。

他不像鐵岩衛城那般通體由冰冷鐵岩鑄就,散發著拒人千裡的森然兵戈之氣;也不像淩霄天城那般懸浮九天,俯瞰塵寰,帶著無上權威的疏離感。半月城,恰如其名,它的輪廓柔和而優美,依偎在雲州腹地一片名為“攬月湖”的巨大湖泊之畔。整座城池並非規則的圓形或方形,而是巧妙地順湖岸線的弧度,形成一道優雅的新月形。潔白的仿佛由某種溫潤玉石或特殊靈材構築的城牆,在陽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遠遠望去,宛如一枚巨大的、半浸在碧水中的皎潔彎月。

這便是天下三十六城中唯一一座完全由女子修士駐守與治理的城池。

半月城的起源,已經淹沒在漫長歲月的煙雲之中。傳說與一位驚才絕豔、卻因性彆而備受當時修行界桎梏的絕世女修有關。

她以無上智慧和堅韌心性,聯合誌同道合的女修,在雲州這片崇尚學問和包容的土地上,建立了最初的庇護所與傳承之地。曆經無數代傑出女修的經營,終成今日氣象。

踏入半月城,撲麵而來的是一種迥異於其他巨城的氣息。空氣清新,彌漫著淡淡的、混合了水汽、草木清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檀香。街道寬闊潔淨,由打磨光滑的青白色石板鋪就,兩旁建築風格統一而雅致,多以素白、淡青、淺粉為主色調,飛簷鬥拱間點綴著精巧的雕花,線條流暢柔和,少了幾分剛硬,多了幾分靈動與秀美。

但這絕不意味著半月城柔弱可欺。恰恰相反,這座以女子為主的城池,其防禦之嚴密、底蘊之深厚,足以令任何覬覦者望而卻步。

陣法之城,是半月城最核心的標簽,也是它立足的根本。

自建城之初,陣法之道便在此地生根發芽,並隨著曆代傑出城主的鑽研與開拓,達到了登峰造極之境。半月城的護城大陣——“攬月凝輝陣”,據傳是三十六城護城大陣中最為精妙玄奧的之一。它並非一味追求剛猛無儔的毀滅之力,而是巧妙地借用了攬月湖浩瀚的水靈之力與天地月華之精,構築出一個攻防一體、千變萬化、生生不息的龐大結界。尋常修士甚至難以察覺其存在,隻覺得此地靈氣格外充沛溫潤,身心舒暢。可一旦有敵意觸發,此陣便會展現出其崢嶸一麵,或化水為牢,或引月華如劍,或顛倒空間,令人防不勝防,深陷其中。

城內的建築布局、街道走向,乃至一花一木的栽種,都暗合陣法至理。據說整座半月城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複合型陣法,兼具聚靈、防禦、預警、淨化、甚至影響心境等諸多神妙功效。生活在此地的居民,無論修士還是凡人,都能感受到一種由內而外的安寧與滋養。

半月城的管理,也自有一套獨特而高效的體係。最高權力當然屬於城主,由城內最德高望重、修為通玄且陣法造詣登峰造極的女子擔任。其下設有“星樞閣”,由七位同樣精研陣法、修為高深的長老組成,負責參讚機要、管理內務、主持陣法維護與傳承。“月巡衛”則是由精銳女修組成的執法與防衛力量,她們身著統一的月白色輕甲,身法靈動,配合默契,更精通各種小型戰陣,是維護城內外秩序的中堅。此外,還有負責教導年輕弟子的“啟明院”,負責煉丹、煉器、靈植培育等各項雜務的專門司職。

半月城雖由女子主導,卻並非完全封閉。它對所有心懷善念、遵守規矩、向往安寧的女性修士敞開大門,無論出身。城中也有少量男性存在,多為與城內女子結為道侶者、或因其特殊才能而被允許居住的修士,以及一些凡人仆役、商戶。但城規森嚴,男性在此地地位明確,絕不允許染指核心權力,更需恪守本分。若有逾越,輕則驅逐,重則廢去修為。這條鐵律,確保了半月城數千年來的純粹與穩定。

現任半月城城主,是名震天下的陣道宗師——秦望舒。她執掌半月城已逾百年,修為深不可測,據傳早已踏入那令人仰望的乾坤境。其陣法造詣更是出神入化,被譽為當世陣法前三甲的人物。秦望舒性情清冷,極少露麵,常年於城主府深處閉關參悟陣道至理,或是在攬月湖心小島上推演星辰軌跡。城中大小事務,多由星樞閣七位長老協同處理,唯遇重大決策或外敵來犯,方會驚動這位深居簡出的城主。

而此刻,在城主府深處,一座臨水而建、被重重精妙禁製守護的“觀星水榭”中,一位少女正凝神靜氣,纖細的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劃動。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著一襲與城主秦望舒同款的月白色雲紋長裙,隻是樣式更為簡潔利落,便於行動。她身姿纖細挺拔,如初綻的荷箭,一頭烏黑長發僅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更襯得肌膚瑩白如玉。她的麵容繼承了其師清冷氣質的一部分,五官精致得如同畫中仙,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如攬月湖最深處的湖水,卻又仿佛蘊藏著點點星光,深邃得能倒映出天地流轉的軌跡。隻是此刻,這雙美眸中不見少女的嬌憨,唯有全神貫注的沉靜,甚至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凝重。

她便是秦望舒唯一的親傳弟子,半月城未來的希望——林曦瑤。

水榭中央並無桌椅,隻有一片光滑如鏡、由特殊晶石鋪就的地麵。地麵上空無一物,但林曦瑤指尖劃動間,卻有一道道纖細如發、閃爍著淡藍色微光的靈線憑空出現,隨著她指尖的韻律,在虛空中勾勒、交織、變幻。這些靈線並非隨意塗畫,每一筆都蘊含著精妙的靈力節點與空間結構,彼此呼應,構成一個正在不斷生滅演化的微型陣法雛形。空氣在她指尖下微微扭曲,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那是空間之力被引動的征兆。

她正在推演的,是半月城核心傳承之一——“九曜星移陣”的一個基礎變式。此陣變化無窮,奧妙精深,對心神消耗、靈力控製以及空間感知的要求都極高。即便是許多浸淫陣法數十年的老修士,也未必能如她這般信手拈來地構建雛形。

林曦瑤的指尖穩定而流暢,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不斷生滅的靈線網絡中,感受著每一處節點能量的流轉、碰撞與平衡。她的“心眼”仿佛已與這微型陣法融為一體,觀測著其內部最細微的波動。

突然,一道靈線在交織的節點處光芒一盛,能量瞬間失衡,引發了連鎖反應!

嗡——!

整個微型陣法雛形劇烈震顫,數道靈線瞬間崩斷,逸散的靈力如同細小的藍色電蛇在空中亂竄,發出劈啪輕響。

林曦瑤指尖一頓,秀氣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她並未氣餒,深吸一口氣,指尖靈力流轉,輕輕一揮,將那些逸散的亂流和崩斷的靈線儘數撫平、湮滅。虛空重歸平靜,仿佛剛才的混亂從未發生。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腦海中飛快地回溯著剛才崩壞的那一瞬間——是哪個節點的靈力注入快了一絲?還是空間結構在疊加時產生了預料之外的細微褶皺?抑或是自己對“星移”軌跡的理解尚有偏差?

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眸中懊惱已去,隻剩下更加純粹的專注與思索的光芒。她再次抬起手,指尖靈光重新凝聚,更加小心謹慎地從頭開始勾勒。這一次,她的動作更慢,每一筆都力求精準,對靈力的控製也越發精微入毫。

水榭內一片寂靜,隻有少女指尖劃破空氣的輕微聲響,以及攬月湖的波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斑。她周身仿佛縈繞著一層無形的寧靜氣場,將外界的喧囂完全隔絕。

林曦瑤,這位被半月城寄予厚望的少女,她的世界很小,小到隻有眼前不斷生滅的靈線與陣法;她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足以容納星辰運轉、空間變幻的無儘玄奧。她的天賦毋庸置疑,十五歲便已觸及許多修士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陣法門檻。但她的道路,也注定伴隨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孤獨與壓力。在師父秦望舒近乎嚴苛的教導下,她像一塊璞玉,在陣法與星辰的磨礪中,一點點褪去稚嫩,展露著屬於她自己的、清冷而堅韌的光華。

她的腰間,懸掛著一枚小小的玉佩,非金非玉,材質溫潤,形狀如同一彎微縮的新月,散發著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月華清輝。這枚玉佩,是身份的象征,亦是某種責任的沉重枷鎖。她偶爾會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一下玉佩光滑的邊緣,目光則投向窗外那浩瀚無垠的攬月湖,仿佛在尋找著某個隻存在於傳說中、名為“長眠城”的影子——那座因一位老人而超然物外、連三十六城都默許其自治的奇特之城。半月城與長眠城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古老而隱秘的聯係,這是她作為城主親傳弟子,才能隱約觸及的秘密一角。

清風自攬月湖麵吹來,拂過水榭,帶著濕潤的水汽和初秋的微涼,輕輕撩動林曦瑤頰邊的發絲。她恍若未覺,全部的意念,都沉浸在那由指尖靈力構築的、充滿無限可能與挑戰的陣法世界中。對她而言,這徐徐清風,不過是天地間流轉的、可以計算和利用的萬千能量中的一縷罷了。她的“道”,在於掌控,在於構築,在於洞察這世間萬象背後那無形的規則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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