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婕妤。”蘭姈未受冊封,沒有階品,本質上她還隻是一個臣女,故而她向徐婕妤屈膝行禮。
徐婕妤莞爾一笑,對著她點點頭。
她是妃嬪,她是臣女,她受得起她這一禮,此為不卑。
但從生存角度來說,眼前這人是天後親妹,清河崔氏的小姐,所以,她也應當還上一禮。
此禮不為禮法,隻求安穩,此為不亢。
崔蘭姈,也受得起這一禮。
不等蘭姈上前交談,徐婕妤便看著她的身後向她示意。
蘭姈順著她的目光回頭,便看見李治撐著一柄傘走了過來。
如今的裡頭有些像融化了的金塊,毫不吝嗇的潑灑在朱牆碧瓦的小花園。
沒了徐婕妤的簫聲悠揚,此刻蟬鳴聲織成的細密的網采顯露出來,空氣中浮動梔子花的甜香與泥土被炙烤的微醺的氣息。
蘭姈腳下的蜿蜒的石徑滾燙,連池中的錦鯉都躲進了水量的蔭翳裡。
李治穿著一身淡黃色衣裳出現在月洞門下,沒有前呼後擁的帝王儀仗,隻有他一人,撐著一柄素雅的綢傘,步履從容的踏過被曬得發白的鵝卵石小徑。
真像是忙完的夫君來接自己在外麵撒歡的妻子回家啊。
蘭姈心中感歎,再回首的時候,隻剩下徐婕妤的背影和裙擺。
跑的還挺快。
陽光透過薄薄的傘麵,在李治俊朗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映著龍袍上的金線,如同晨露綴在龍鱗。
他的目光越過灼熱的空氣,精準的捕捉到柳蔭深處那抹熟悉的聲音。
他加快好幾步,綢傘穩穩的移向她的頭頂,恰到好處的將那片惱人的驕陽隔絕在外。
好一個溫柔的美男子。
蘭姈看了看自己頭頂上撒下來的陰影感慨道,可惜生了張嘴。
“姈姈,武姐姐讓我來叫你吃飯。”
“稚奴哥哥,你有點太接地氣了。”
李治勾唇一笑,“姈姈不是喜歡家的感覺嗎?”
尋常人家就是這樣的。
“我來接你了,姈姈小姐,請跟著我走吧,今日有你愛吃的古樓子。糕點有透花糍和玉露團,飯後可以少用些。”
古樓子就是豪華升級版的胡餅,夾著多層的羊肉餡和油脂,層疊烘烤,肉香四溢。
宮裡有個廚子特彆會做,蘭姈上次多吃了兩口,也不知道這對夫妻是誰記住了。
“你說渾羊歿忽太過於奢侈了,宮裡也不常做,這幾日你的胃口不好,武姐姐便吩咐做了這道菜,姈姈既然覺得奢侈,便多吃些,不要浪費。”
“渾羊歿忽配上冷蟾兒羹潤潤喉,膩了便喝上一盞三勒漿,再是舒服不過了。”
渾羊歿忽這道菜的名字取得很有意思,蘭姈感興趣便去了解了一番。
這是道宮廷宴席名菜,製作的時候需要將一整隻大鵝去骨,填滿糯米和肉末,再塞入整羊腔中縫合烤製。
烤熟之後隻吃鵝肉。
冷蟾兒羹便是蛤蜊肉羹,因為蛤蜊形似月宮鏟出得名,很是鮮美。
至於三勒漿,這是波斯傳入的果酒,用庵摩勒、毗梨勒,訶梨勒三種果實釀造出來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很是開胃解膩。
這幾道菜蘭姈挺喜歡吃的。
這幾日她的胃口不好,武媚娘和李治是想儘了辦法讓她吃東西。
蘭姈有心想要吃東西,隻是身體實在不舒服,但她也不願意拂了帝後的好意。
蘭姈趁著李治不注意,隔著衣裳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疼痛能讓癢意暫時消退,但這治標不治本。
天氣熱了,蘭姈也不愛出門,唯有今日實在是悶得慌才短暫的出來走走。
隻是一出來,蘭姈便後悔了。
汗水會讓她的傷口更加的不舒服。
一頓飯吃的蘭姈痛並快樂著,飯罷,她便急匆匆的回到了自己房間,尋烏也恰好帶著她的藥回來了。
尋烏放下東西便吩咐人抬水,她家小姐要沐浴,而蘭姈此刻隻覺得自己idea身體上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爬,癢意深入骨髓,叫她恨不得把自己的骨頭拿出來敲一敲。
尋烏看著自家小姐痛苦的模樣,自己也上了手,東西備好,蘭姈甚至連小衣兜來不及脫,整個人便沉到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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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烏心疼的將手中的藥粉灑到水中。
此刻蘭姈終於像是瀕死之人獲得了活命的機會一般,活了過來。
“阿姐,這些藥夠咱們用很久了,可是,您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
尋烏的目光像是絲綢,小心翼翼的從蘭姈裸露出來的皮膚上劃過,不敢用一絲力氣。
隻要被衣服包裹住的部分,便是累累傷痕,多年過去仍舊紅紅的鞭痕,那鞭子帶著倒刺,每一次鞭打都會勾起身體上的肉,血肉橫飛。
還有那烙鐵,蘭姈幾乎大半個身子都有燙傷的痕跡。
有一些是那對夫妻乾的,有一些是她自己乾的。
沒有藥,傷口漸漸的化膿腐爛,如果不處理,她的身體很快就會變成一堆爛肉,或者血儘而亡。
“不用擔心,我這幾年已經好多了,隻是前些日子不小心受了傷,一不小心連累到舊傷,故而反應有些大罷了。”
“小老頭看起來怎麼樣?有些日子沒去瞧他了,再過些日子,他怕是要發脾氣了。”
“魏老很好,健步如飛,罵人還是那樣,兩個時辰都不帶重複的。”
尋烏無奈的道。
“他年歲大了,能罵人也不錯。”
“博陵崔氏還需要加一把火,我準備去見一麵崔滌。”
蘭姈徹底緩下來以後,整個人理智多了。
“咱們不如將計就計,將滎陽鄭氏一起拉下馬?”尋烏問道。
“不,滎陽鄭氏我還有用。崔滌此人有很大的利用空間,牽一發而動全身,我想試試崔滌這條命能不能撬動整個世家子弟的圈子。”
“你替我寫信吧,約他見一麵。”
崔滌在世家子弟的圈子中還算有名,當年對蘭姈的心思更是幾乎到了眾人皆知的程度,一禮也被眾多喜歡蘭姈的人群起而攻之。
崔滌雖然沒有成功將蘭姈娶回家,但自己也沒娶妻,一直等候著蘭姈。
雖然許多世家子弟覺得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也從側麵說明,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蘭姈的近況會更加的真實。
蘭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自己入宮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或許能再加碼一次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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