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外頭人看來體麵風光的天子與親王,關起門來可不是那麼回事。
皇帝本人其實黏人得緊,理智上明白該勵精圖治,心裡又實在不想像他爹那樣活活累死,於是偷偷給自己定了個“九九六”的規矩——這還隻是正常辦公時辰,若趕上哪處出了幺蛾子,他還得加班加點,連陪老婆孩子的工夫都擠不出來。
外人誇他是明君,讚他勤政,他聽了非但不覺歡喜,反倒一肚子怨氣。
至於和親王弘晝,處境就更“慘”了。
作為皇上名正言順唯一的親兄弟,弘曆心裡早就失衡了:我都累成這副德行了,憑什麼你小子還能在王府裡老婆孩子熱炕頭,隔三差五還能跑我這皇兄這兒蹭吃蹭喝打秋風?
說到底,弘晝的苦,純粹是皇上心態不平衡給鬨的。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還有句話叫: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皇阿瑪不在了,你弘晝不得給我支棱起來?
弘晝:“……”
他原先隻曉得當皇帝會被累死,如今才悟了:原來不當皇帝,也能被累死。
弘曆瞧他那副德行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人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也不瞧瞧他十三叔當年是怎麼沒的!
弘晝哪裡是不長記性?他十三叔是什麼人?
那是世人稱頌的賢王,自幼就跟在二伯身邊磨礪,後來又一心輔佐他皇阿瑪,那一路走來,步步都是實打實的閱曆,件件都是硬碰硬的錘煉。
可他弘晝又是什麼人?
自小便是在圓明園裡散養著野大的,平日裡吊兒郎當,渾身上下都寫著“荒唐”倆字,活脫脫一個不成器的紈絝王爺。
他是真沒料到,他四哥竟能對他放心到這種地步——絲毫不怕他把那些要緊的差事給辦砸了。
這份突如其來的、沉甸甸的信任,竟真讓弘晝那進水般的腦子嗡地一熱,生出一瞬間的感動來,而後這感動便化作了往後當牛做馬、苦乾實乾的涔涔汗水。
直到某天深夜,弘晝睡著睡著猛然驚醒,在一片漆黑裡愣了半晌,突然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他真蠢啊!
帝此前大力整頓包衣勢力,連帶京中各大世家也紛紛回頭徹查自家仆役。
幾番操作下來,乾隆朝的君臣竟陰差陽錯地成了整個大清立國以來最寬裕的一撥人——庫銀充足,私囊亦豐。
這前所未有的“富”,恰好支撐起弘曆接下來在朝堂上的一係列動作。而他最先動手整治的,便是“人”。
朝廷官員家中也多用包衣,上一輪清查已使他們人人自危。
兩位二品大員接連落馬,三品及以下的官員更是倒下一片,空出來的位置不知凡幾。
富察一族素來子弟出眾,鈕祜祿氏更是樹大根深,這兩家最先嗅到機會,迅速填補了近半官缺,成為此次變動最大的受益者。
與此同時,漢臣集團中也提拔了不少人才。再加上弘曆順勢加開恩科廣納賢士,補員的速度非但不慢,反倒快得令人咋舌。
這一連串動作,無疑也給滿朝文武立了規矩、敲響了警鐘:
這位置,你不坐,自然有的是人爭著坐。
於是官員們的底線一降再降,罷了有個官做就挺好的,黨爭?乾隆一朝的君臣都是卷生卷死的,根本沒力氣。
不過,真正能讓他放心差遣的臣子終究太少,哪有使喚自家弟弟弘晝來得貼心順手?
一時間,弘曆恨不得能穿回過去,化身那斤斤計較的“正室夫人”,揪住皇阿瑪的耳朵好好念叨念叨:臨走了,怎麼也不多留幾個小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