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來臨的時候總是成雙結對的。
長安的夏天,來得總是比預想中要急切幾分。
才剛過了立夏沒幾日,空氣裡那股子粘稠的燥熱勁兒就已經順著窗欞縫隙往殿裡鑽了。
立政殿內倒是清涼。
四角的銅鶴裡沒像冬日那般吞吐煙霧,而是換成了盛滿碎冰的青銅鑒,幾扇湘妃竹編的簾子低垂著,將外頭那晃眼的日頭和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喚聲都隔絕了個七七八八。
楊蘭妏今日起得晚了些。
許是這就著暑氣的緣故,身上總覺得沒二兩力氣,連那根平日裡不離身的軟鞭都懶得摸一下。
她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捏著把半新不舊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麵前的小幾上,擺著一碗紅得發紫的冰鎮櫻桃酪,旁邊還擱著幾個剛貢上來的青李子。
“啪嗒。”
簾子被人挑開,帶進一股子混合著汗味兒和塵土氣,還有獨屬於那個人的龍涎香。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也沒穿那身能把人悶出痱子的朝服,換了件月白色的寬袖常服,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還泛著汗光的鎖骨。
手裡也沒拿什麼折子,倒是提著個油紙包,看那樣式,八成又是從哪個臣子那裡順來的坊間小食。
多半又是房玄齡。
“熱死朕了。”
他一屁股坐在楊蘭妏旁邊的床上,順手拿起楊蘭妏丟在一旁的團扇,對著自己領口猛扇了兩下,絲毫沒有帝王的端莊樣。
“今兒朝堂上那幫老家夥,為了要在哪兒修河堤的事兒吵得房頂都要掀了。”
“魏征那張嘴……”他做了個牙疼的表情,“朕有時候真想拿布給他封上。”
楊蘭妏沒接他的茬,隻是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回應。
她盯著那個油紙包,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一瞬間,那股子本來應該誘人的油炸麵食的味道,在她鼻子裡卻變了味兒。
像是一塊在日頭底下暴曬了三天的生豬肉,那股子油膩腥膻的氣息直衝天靈蓋,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酸水瞬間就開始造反。
“怎麼?沒胃口?”
李世民何其敏銳,他手上扇風的動作一停,眼神像鉤子一樣落在了楊蘭妏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
他把那油紙包往旁邊一推,身子前傾,那隻常年握弓、指腹帶著薄繭的大手直接探上了楊蘭妏的額頭。
“也沒發熱啊……”他嘀咕了一句,眉頭卻沒鬆開,“是不是太醫署那些人開的避暑方子不對?朕就說宮裡這幫庸醫靠不住……”
“拿遠點。”
楊蘭妏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啞,手裡的團扇直接拍在李世民那隻不安分的手背上,“那油味兒……聞著惡心。”
李世民愣了一下。
惡心?
楊蘭妏是什麼人?
那是跟著他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主兒,那是能在滿是血腥味的戰場上啃乾糧的女漢子。
油炸麵食的味道會讓她覺得惡心?
他那雙總是帶著點精明和狡黠的鳳眼忽然眨了眨,像是有一道光在腦子裡炸開了。
視線不受控製地往下移,落在了那碗隻動了兩口的櫻桃酪,還有旁邊那幾個已經被咬得剩下核的青李子上。
酸的。全是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