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靜大師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凝重,正色說道:
“佛者,覺也。自覺,覺他,覺行圓滿。”
這是佛學中最根本,也最標準的答案。
然而,李唐聽完,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這個答案很‘正確’,卻也很‘模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輕輕一點,說道:
“大師,我們換一個問法。釋迦牟尼,是人,還是佛?”
空靜大師毫不猶豫地答道:
“世尊在人間示現,本是人身。後於菩提樹下覺悟成道,方為佛陀。”
“很好。”
李唐點了點頭,微笑著繼續問道:“那麼,從‘人’到‘佛’,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是心性的變化。”
空靜大師認真答道:“斷儘煩惱,徹悟宇宙人生之真理,此為變化。”
“心性?”
李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淡然笑道:
“大師,‘心’在何處?‘性’又為何物?煩惱,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東西,還是一種虛幻的感覺?真理,又由誰來定義?”
一連串的發問,如同一柄柄重錘,接連不斷地砸在空靜大師的心頭。
這些問題,佛門典籍中都有過無數的探討和辯論,形成了汗牛充棟的唯心哲思。
但此刻從李唐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種刨根問底、追尋本質的“格物”之味。
空靜大師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發現自己無法用往常那些玄之又玄的機鋒來回答。因為他知道,在眼前這個年輕人麵前,任何模糊的、無法驗證的言辭,都毫無意義。
看著陷入沉思的空靜大師,李唐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
“在大師看來,‘心’是虛無縹緲的。但在我看來,‘心’,是真實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它就在這裡。它是由我們的大腦,這個包含了近千億‘神經元’的複雜結構,所產生的一切電化學反應的總和。
大師所說的‘煩惱’,從‘格物’的角度看,可能是因為某種神經遞質,比如‘皮質醇’的水平過高。而‘喜悅’,則可能是因為‘多巴胺’和‘內啡肽’的分泌。”
“所謂的‘禪定’,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在我們看來,是一種通過長期、刻意的訓練,主動調節大腦特定區域的活動,使之進入一種極低能耗、高效率運作的‘阿爾法波’或‘伽馬波’主導狀態。”
“至於‘覺悟’……”
李唐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深沉地說道:
“或許,是當大腦的‘前額葉皮質’,也就是負責邏輯、決策和自我意識的區域,與負責情緒的‘邊緣係統’,以及負責感官輸入的各個腦區,達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完美的‘同步和諧振’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個體的主觀意識會暫時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對內外信息流最高效、最無偏見的處理能力。這,或許就是大師所說的‘斷儘煩惱,徹悟真理’的生理學基礎。”
皮質醇?多巴胺?阿爾法波?前額葉皮質?
空靜大師的腦中,如同被灌入了一片洶湧的洪流。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卻又感到莫名震撼的全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