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的話從牙縫中擠出,重如泰山。
這一刻,君臣二人通過那麵神奇的天涯鏡,跨越千裡之遙,達成了一個足以撼動整個帝國根基的驚天盟約。
紫宸殿內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無聲的誓言而變得凝重起來。
李純緩緩坐下,胸膛依舊在劇烈起伏,但眼神卻已經從之前的震驚與恐懼,轉變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熾熱。
他不再是那個在朝堂上謹小慎微、與各方勢力周旋的年輕帝王,而是一個即將親手開啟一個全新時代的開創者。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李唐提出的那石破天驚的三步計劃。
遷都、練兵、變法。
每一個詞,都意味著一場血雨腥風。
尤其是遷都。
長安,自西漢起,便是帝國的龍興之地,是關中世家的根基所在。數百年的經營,讓他們的勢力如同老樹盤根,早已與這座雄城,乃至整個關中平原,融為一體。
將朝廷從長安遷往洛陽,無異於將一把利刃直接插向關隴集團的心臟。其所引發的反彈,恐怕會比平定河北三鎮還要劇烈。
李純的眉頭緊緊鎖起,沉聲問道:
“遷都之事,關係重大,朝中阻力之大,恐怕超乎想象。關中世家,盤根錯節,朕若驟然提出,必將群起而攻之,朝局動蕩,國本或將不穩。”
李唐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陛下,正因如此,才需以雷霆之勢,行霹靂手段。”
李唐的聲音冷靜而富有條理,仿佛一位經驗豐富的棋手,正在為李純拆解一盤複雜的棋局。
“此事,不可正攻,當用奇謀。陛下隻需尋一由頭,將‘遷都’之議,作為一枚棋子,漫不經心地投入朝堂這潭深水之中,不必急於求成,隻需靜觀其變。”
“棋子?”
李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正是。”
李唐微微頷首,耐心地解釋道:
“這枚棋子,名為‘投石問路’。其目的,並非要一步到位,而是要借此看清,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可以爭取的中間派。更重要的,是要讓天下人都看到,關中世家為了維護一己之私,是如何將社稷安危、國計民生棄之不顧的。”
“輿論,亦是戰場。民心,才是我們最強大的武器。陛下要做的,不是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世家集團,而是要將自己,塑造成‘為國為民’的代表,將他們,釘在‘國之蛀蟲’的恥辱柱上!”
李純的心神猛地一震,腦海中豁然開朗。
是啊!他之前總是習慣性地將自己擺在與群臣對立的位置,想著如何去說服、去壓製。卻忘了,他真正的力量源泉,是天下萬民!
“朕明白了。”
李純重重點頭,眼中的光芒愈發明亮,“朕會親自挑選一顆‘石頭’,扔進這潭死水裡,看看能濺起多大的浪花。”
……
元和十二年,冬。
長安城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寒意之中。
連續數日的陰沉天氣,讓這座千年帝都顯得格外壓抑。
大明宮,紫宸殿。
早朝的氣氛一如既往的沉悶。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首靜立,殿內隻回蕩著中書省官員宣讀各地奏報的枯燥聲音。
李純端坐於龍椅之上,麵沉如水,目光看似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麵孔。
這些麵孔中,有的是肱股之臣,有的是國之棟梁,但更多的,是那些依附於各個門閥世家,代表著不同利益集團的“代言人”。
他知道,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朝堂之下,暗流洶湧。每個人都在為了各自的家族、各自的利益,進行著無聲的博弈。
而今天,他就要在這片平靜的湖麵上,投下一顆巨石。
中書省的奏報宣讀完畢,按照慣例,接下來是群臣奏事的時間。
然而,今日的朝堂卻異常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