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棁到的時候,鞋底沾了三斤泥。
這個新軍後勤主簿,大唐最精明的算盤珠子,此刻正扶著那輛快散架的牛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手裡那本厚如磚頭的賬冊,被油布裹了三層,護得比親兒子還緊。
“路爛成這樣,糧草損耗要加兩成。”
崔棁掏出帕子擦手,沒看李賀,眼睛像尺子一樣在村口掃了一圈,“拓跋將軍撥給你的三千斤精鐵,就換回這滿地的泥坑?”
李賀沒接話。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裡正擺弄半截斷掉的弩機簧片。
那簧片崩口鋒利,泛著幽藍的光,一看就是軍中報廢的次品。
“跟我來。”
李賀轉身往田壟上走,“你的賬,得趴在地上算。”
崔棁哼了一聲,提起袍角跟上。
他是個講究人,哪怕在爛泥地裡,步子也邁得四平八穩。
他這次來,是奉命核算河東戰區的“投入產出比”。
在崔棁眼裡,沒有什麼是不能折算成銅錢的,包括人心。
田壟上,趙燧正撅著屁股在翻地。
那漢子手裡揮舞的不是一般的鋤頭。
崔棁瞳孔縮了一下。
那是兩片拚接的廢鐵,連接處用鉚釘死死咬合,刃口打磨得鋥亮。
隨著趙燧每一次揮臂,那鋤頭切進硬土的聲音,不是沉悶的“噗”,而是金屬切割的“錚”。
“這是……”崔棁快走兩步,顧不得滿地雞屎,蹲下身去。
他在那鋤頭的連接處,看到了一截眼熟的弧度。
那是武庫裡堆積如山的廢棄弩機強簧。
本來隻能回爐重造的廢鐵,現在被截斷、退火、重新淬煉,變成了這把鋤頭最有力的“脊梁”。
“老鄉,這鋤頭借我看一眼。”崔棁伸出手。
趙燧警惕地縮回手,把鋤頭往身後藏了藏,那是護食的本能。
直到看見後麵的李賀微微點了點頭,這漢子才不情不願地把鋤頭遞過來,嘴裡嘟囔:“輕點,刃口剛磨的。”
崔棁接過鋤頭,入手極沉。
指尖順著刃口滑過,在一處不起眼的凹槽裡,摸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刻痕。
不是字,是圖。
一個簡單的圓圈,裡麵套著個方塊。
那是工兵營的“合格”戳記,旁邊還笨拙地補刻了四個字:“貞元廿六”。
“貞元?”崔棁抬頭,眼神銳利,“現在是元和年。”
貞元是德宗的年號,早過去了。
趙燧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嘿嘿一笑:“俺不管啥元和不元和。俺隻曉得,這鋤頭是貞元二十七年,新軍給俺們造出來的。這就是俺們的新曆。”
崔棁的手指停在那刻痕上。
風從田野上吹過,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
他緩緩站起身,把鋤頭還給趙燧,從懷裡掏出那本賬冊。
提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李長吉。”
崔棁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涼意,“這不是歸順。”
他看著遠處正在互相借用農具的村民,“他們連年號都改了。這是認主。”
李賀蹲在田埂上,手裡還在搓那根斷簧片,沒抬頭:
“認誰為主?”
“認‘鐵’為主。”
崔棁合上賬冊,“你把規矩種進去了。”
村東頭的老井邊,圍了一圈婦人。
林昭君係著塊藍布圍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往一口大缸裡倒沙子。
不是亂倒。
先是一層大如拳頭的鵝卵石,再是一層碎石,然後是厚厚的河沙,最後鋪上一層燒黑的木炭。
“水有毒,是因為臟東西比水沉,或者比水輕。”
林昭君手裡拿著根細棍,指著大缸側麵開出的幾個孔,“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它們攔住。”
這道理太深,婦人們聽不懂。
但她們看得懂那個飄在缸裡的小葫蘆。
那是一個刷了桐油的小葫蘆,下麵墜著一截鉛墜,葫蘆身上畫了紅黑兩條線。
“看見這根紅線沒?”
一個大嬸指著葫蘆,聲音洪亮,“那是‘洪’字線!先生教過的,‘宇洪輪轉急’,水要是沒過紅線,那就是太急太濁,喝了要爛腸子!”
“得等到葫蘆浮起來,露出那個‘玄’字黑線,那水才是乾淨的!”
另一個年輕媳婦接話,順手把自家孩子想伸進去舀水的手拍掉,“沒規矩!沒看見還沒到‘玄’字嗎?”
崔棁站在樹蔭下,看著這一幕。
他原本擬定的“防疫專項撥款”計劃裡,是要建三座隔離棚,再雇傭二十個民夫燒水的。
現在,一文錢沒花。
林昭君走過來,臉上帶著細密的汗珠,手裡端著一碗剛濾出來的井水遞給崔棁:“嘗嘗,沒土腥味。”
崔棁接過碗,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