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逃難的人,腳後跟拖著沉重的泥。
王玞蹲下身,指尖撚起一抹被煙熏黑的浮土。
土粒在指縫間摩擦,乾燥、微澀,透著一股讓喉嚨發緊的硫黃味。
疫病。
在這一帶百姓的認知裡,凡是解釋不了的慘狀,皆可歸為鬼神降災。
王承宗放的那把火,燒的不止是麥苗,還有人心裡的最後一根弦。
王玞沒說話,他身後的匠隊已經有些騷亂。
幾個年輕學徒握著鐵鍬的手在抖,目光不停地往北邊那道猙獰的煙柱上飄。
“拿三麵照妖鏡來。”
王玞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其實哪有什麼照妖鏡。
那是他帶人連夜從廢棄的舊甲胄上拆下來的護心鏡。
三塊厚重的熟鐵,在砂石和油脂的反複打磨下,此刻亮得像是一汪深潭裡的水。
“這土,要是招了邪,鏡子裡照出來的就是藍影子。”
王玞把第一麵鏡子插在村口的泥裡。
圍攏過來的流民像驚弓之鳥,有人大著膽子抓起一把自家地裡的深土,往鏡麵上一湊。
鏡子裡映出一張枯瘦、黝黑、帶著驚懼的臉。
臉龐後的土色,在清晨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略帶褐色的土黃,乾乾淨淨,沒有半分詭異的藍芒。
“清白的。”
王玞的聲音不高,但在寂寂的村口卻傳得很遠。
他又走向另一處,那裡是新犁翻過的地方。
流民們屏住呼吸,看著那人如法炮製。
一連三處,鏡麵映出的土色皆是原樣。
那種被“疫病”二字勒住的氣氛,隨著這幾麵冰冷的鐵鏡,悄悄鬆開了一道口子。
祠堂後院的柴房裡,光線暗得發黴。
阿禾抱著個豁口的瓷碗,踢了踢縮在牆角發抖的孫癩子。
“吃飯了。”
她把那碗漂著幾根爛菜葉的餿飯往地上一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多吃點吧,這許是你最後一頓了。”
孫癩子打了個寒顫,嘴角的藍痕還沒褪儘,看起來像個索命的野鬼。
“你……你說啥?”
“他們說,你把周老爺供出來了。”
阿禾抹了把眼睛,蹲在門口,瘦小的背影顯得格外無助,細聲說道:
“周家的人在外麵遞了話,說新軍要是敢動祖墳,就先拿你的腦袋祭旗。新軍的王參謀長……參謀長好像答應了。”
孫癩子的眼珠子劇烈地轉動起來。
他這種當細作的,最怕的不是官府的刑具,而是東家的滅口。
阿禾沒再說話,起身帶上門。
門縫合上的一瞬,她聽到裡麵傳來急促的指甲撓牆聲。
兩個時辰後,阿禾從柴房外牆的縫隙裡,用一截炭條仔細地拓下了一行血書。
“周珫藏符於祖墳石獸腹。”
她把那張薄薄的紙塞進懷裡,心跳得像擂鼓。
王玞哥說得對,這種人心裡沒主子,隻有活命的縫兒。
打穀場上,柳氏已經站到了高處。
她手裡攥著那卷沉甸甸的“壬辰匠牌”名錄,那是這方圓百裡匠人的命根子。
“凡助成德軍焚田者,名錄除名,子孫三代不得入匠籍。”
柳氏的嗓音像她平日裡用的鐵尺,剛硬無情,“凡獻偽符者,減三年徭役。”
打穀場上黑壓壓的腦袋動了動。
這種威懾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得多。
在亂世,沒了匠籍,就等於沒了吃公糧、進工坊的敲門磚,隻能淪為隨時會被餓死的流民。
周家的家奴李三突然從人群裡跌撞著衝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從破爛的布鞋底摳出半個被磨掉角的木質模具,雙手過頂,顫聲說道:
“我……我交!這東西是老爺讓照著刻的。我弟昨兒喝了那‘神水’,天沒亮就……就全身發藍斷了氣。我要藥,求各位大人給口救命的藥……”
王玞接過那枚模具,邊緣還殘留著新鮮的靛藍粉末。
他沒去拿藥,而是看向了周家祖墳的方向。
“周老爺,祭祖的時候到了。”
周家的祖墳就在村北的半坡上,幾株古柏在北風裡瑟瑟發抖。
周珫平日裡那股子儒雅勁兒早就散了,臉上的橫肉微微抽搐。
他看著王玞帶人停在那尊蹲踞的石獅子前,強撐著嗬斥道:
“王玞!動人祖墳,這是要遭天譴的!那石獸肚裡裝的是先父的遺物,動不得!”
“既是遺物,更該見見光。”
王玞揮了揮手,兩個背著長釺的匠人搶步上前。
鐵釺插進石獸脊背的縫隙,隨著一聲牙酸的嘎吱聲,石獸那早已鬆動的腹部被硬生生撬開。
一包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鐵鹽包滾了出來,在焦黑的土地上撞開了一角。
那是成德軍器監特有的亮藍色。
周珫腳下一軟,嘴裡還嘟囔著“先父遺物”,可王玞已經從那堆鐵鹽裡,抽出了一張泛黃的契紙。
契紙在風裡嘩嘩作響。
上麵的墨跡雖然陳舊,但末尾那個“成德軍器監司庫”的紅印,在大太陽底下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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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家老太爺當年向成德軍買符的收據。
周珫張了張嘴,最後一點血色從他臉上褪儘。
這哪裡是神跡,分明是周家祖輩就開始經營的一場關於恐懼的買賣。
感覺到再也沒什麼言語可狡辯,他整個人都癱軟下來。
遠方,馬蹄聲碎。
張九渾身是汗地衝上坡,手裡攥著一份加急的密報。
“報——!玞……玞大人,王承宗斬了三名勸諫的牙將,成德軍主力已退至黑河北岸,大營……起內訌了!”
王玞接過密報,和那張契紙疊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
那些被新犁翻過的土,即便在煙塵中,也透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濕潤。
阿禾不知道從哪兒跑來,往他手裡塞了一把剛采的鐵線蕨。
那種藍色的瓣兒,在殘陽下竟然透著一絲像刀刃一樣的冷光。
“走吧。”
王玞輕聲說。
他轉過頭,看向那條蜿蜒上山的黃土路。
夕陽將那一排排新犁的影子拉得很長。
犁尖上的浮土被風吹散,露出下麵被磨得鋥亮的鋒芒。
路儘頭,一輛輕車的輪軸聲由遠及近,緩緩碾過那些還在冒煙的焦土。
車輪碾過微熱的焦土,發出乾枯的碎裂聲。
王璿璣交疊著雙手坐在車內,指尖能感受到輪軸傳來的輕微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