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昆的手指隻是在那溫潤的瓷杯壁上停頓了半秒。
沒有任何多餘的眼神停留,他像是被茶湯的滾燙燙到了指尖,自然地收回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並沒有沾水的嘴角。
“茶是好茶,就是這地方……”
徐昆微微側頭,目光越過錢富的肩膀,看向窗外陰沉沉的江麵,語氣裡帶著三分嫌棄七分挑剔,皺眉說道:
“太潮了。錢掌櫃,做咱們這行精密器件的,最怕的就是水汽。這要是讓扳機組生了鏽,我也沒法跟上麵交代。”
錢富不動聲色地拉了拉袖口,那截刺繡瞬間隱沒在肥碩的手腕之下。
他笑得臉上的肉都在顫:“徐老板放心,咱們這雖是水路碼頭,但庫房都是加了石灰層的,乾爽得很。既然要在咱們這修整幾日,我也好儘儘地主之誼。”
“幾日怕是不夠。”
徐昆歎了口氣,從袖筒裡摸出一本賬冊,“這批貨嬌貴,得一個個拆開查驗。對了,既然要長住,勞煩錢掌櫃把最近半個月的貨運進出清單給我一份。”
錢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瞬間的眼神像是毒蛇吐信。
“徐老板,這就有點壞規矩了吧?”
他端起茶杯,並沒有喝,“咱們這行,客人的底細是命根子。清單在我私人賬房鎖著,除了我,天王老子也看不得。”
徐昆似乎早就料到會被拒絕,臉上沒有半點惱怒。
他聳了聳肩,像是無奈妥協,點頭說道:
“行,生意歸生意,規矩歸規矩。那清單我不看了,但這碼頭的‘環境安全報告’總得讓我瞧瞧吧?我得確定這附近沒有什麼化工作坊或者大型冶煉爐,那煙塵對精密模具可是致命的。”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甚至透著股書呆子式的較真。
錢富眼裡的警惕消散了一些。
隻要不碰人名和貨單,這種查驗環境的瑣事,在他看來不過是這些技術官僚的通病。
“徐老板講究。”
錢富放下茶杯,站起身,“那我就陪您走一圈,讓您把心放肚子裡。”
出了暖閣,江風夾雜著魚腥味撲麵而來。
徐昆跟在錢富身後半步的位置,看似在打量四周堆積如山的貨物,實則右手一直若有似無地搭在左側衣領的一枚銅扣上。
那不是普通的銅扣,是新軍軍工坊還在試驗階段的“微光留影儀”,純機械結構,按壓一次隻能曝光一張,且必須在靜止狀態下維持兩息。
機會隻有一次。
走到一處避風的轉角時,徐昆突然停下腳步,指著高處的一個通風口:“那上麵是不是有鳥窩?要是鳥糞掉下來……”
錢富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手指抬頭,同時抬起手臂遮擋並不存在的陽光。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袖口再次滑落。
徐昆的右手拇指在衣領銅扣上輕輕按壓。
兩息。
“哎,是我看錯了,是一團枯草。”徐昆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腳步繼續向前。
銅扣內部傳來一聲隻有他能感覺到的微弱震動。
底片咬合完成。
兩人穿過前場,來到一片位置偏僻的灰磚倉庫區。
這裡明顯比前頭安靜得多,連搬運工都少見。
徐昆的目光掃過一排排生鏽的鐵鎖,最後定格在最深處的一座倉庫大門上。
彆的倉庫掛的都是市麵上常見的橫開掛鎖,唯獨這一間,門扣上掛著一把黑沉沉的方鎖。
鎖孔呈“品”字形,表麵沒有任何花紋,隻有一道細微的編號刻痕。
這是新軍早期試驗型保密倉的鎖具結構。
三簧葉片,防撬,且隻有特定的鑰匙能開。
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一個早已廢棄的官窯碼頭?
徐昆停下腳步,鞋底在碎石路麵上蹭出一聲脆響。
“那個庫房。”他抬了抬下巴,“位置不錯,背風向陽。把它騰出來給我放那批扳機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