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十二月一日,他早早地把自己收拾好,十月十五日那期報紙上說過,十二月一日公審。
他想著梁幼儀會派人請他去的。
果然,來請了。
老道是乘馬車來的,馬車裡墊子很軟和,倒也不是專門優待他,主要怕他死了,公審現場必須讓他看到才行。
老道到了現場,也沒叫他跪著,在審判台一角給他一個杌凳,他坐在杌凳上,呆呆地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梁言梔打頭,後麵跪著他所有子孫。
看著這一地被看押的後代,他心如刀絞。
他想看看梁幼儀在哪裡,但是沒有看見,公堂的後麵有一道簾子,他想著梁幼儀可能在那後麵。
那威看他不吭氣,眼睛四處張望,就拍了一下驚堂木,威嚴地說:“梁堅,陛下念你年紀已大,特賜予你坐著,現有百姓揭發你圖財害命,你且好好聽著,若有任何擾亂公堂之行,立即上枷鎖,聽懂了嗎?”
梁堅氣得差點破口大罵“豎子”,他活了八十九歲,誰不把他捧在頭頂?
如今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卻來威脅他,還喊他,梁堅?
他被人喊老祖宗那麼多年,都忘了自己名字叫梁堅了!
那威對柳南絮說:“柳氏,你繼續說。”
柳南絮看著悟真道人過來,說實話,她還有一點發怵,她已經習慣性害怕他。
但是,現在不是他死就是她死,她必須為了自己活命爭取機會。
“軒和二十三年,罪婦看老祖宗偷偷召集梁勃、梁景湛密談,就買通一個下人,打聽到他們調動三十萬梁家軍逼宮,用的銀子是藏在薊縣的,說是截留的林家的。”
“六年前,梁勃找了人去黃州又拉三十萬兩銀子,罪婦偷偷打聽,據說那邊藏著好幾百萬兩銀子。”
……
悟真道人看著柳南絮揭發,雙目迸發陰寒,柳南絮有些害怕,卻還是不客氣地說:“你瞪什麼瞪,現在不是梁言梔臨朝聽製,我不怕你!”
悟真道人嚴厲地說:“柳氏,即便梁家倒了,你到底是梁家婦,倒打一耙,無中生有,毫無婦德,即便你活著,也是耀哥兒的恥辱,並不光彩。”
柳南絮自然知道這於婦德有虧,但是她更想活下去。
她大聲說:“你下令寵出來的好孫女,才是真正毫無婦德,你殺害太子,混淆皇家血脈,你就是首惡!”
她說到這裡,裡麵有人出來,給那威小聲說了幾句什麼。
那威點點頭,站起來,大聲說道:“傳雲王令——禁止議論前朝末代皇帝。
寧德帝蕭千策確係先太子嫡親血脈,皇家已有定論。
寧德帝生前純真善良,心懷天下,無奈年紀幼小,又未親政,其母罪行可單論。
寧德帝駕崩前替其母背下罪責,以性命謝罪於天下百姓,其孝心、誠心,感天動地。
禁止任何人再以任何形式汙蔑、懷疑寧德帝。”
儘管太皇太後派人滴骨驗親,但是蕭千策死得慘烈,他心中有天下百姓,不管他是誰的血脈,他都值得尊敬。
梁幼儀不想大家再揪住血脈這個問題不放,讓蕭千策亡靈,九泉下不寧。
不管他是不是蕭家血脈,蓋棺定論,他就是蕭太子的親生兒子。
柳南絮也聰明,立即不提了,便繼續舉報梁勃貪墨收受賄賂,曾經與傅璋合夥,徇私枉法,以錢買命,放過殺人犯……
還舉報梁老夫人放印子錢,逼人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一條條,一樁樁,百姓恨不能上台,把那些人當場扒皮。
梁堅閉上眼睛。
梁家全完了。
儀兒其實心底是善良的,寧德帝受梔梔連累,血脈不明,聲名有虧,儀兒念及他生前對她的那一點點好,都能為他正名。
定國公府的人但凡對她能善待一點,哪裡會到今日的地步?
柳南絮結束了揭發,下去先休息,悟真道人還在心絞痛。
這時候就聽見有人腳步沉重地往台上來,不一會兒,他忽然感覺有人趴在自己臉上。
睜開眼,便看見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叟站在自己跟前,幾乎貼著自己的臉在端詳。
悟真道人冷淡地說:“你是誰,想做什麼?”
那老頭一下子憤怒起來:“老賊,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認得你,你就是害死我們幾個村人的那個大官!”
老人是被轎椅抬上來的,雙腿不能久站,那威給他一個椅子,讓他坐下說。
“草民是燕山腳下的村民,叫江二勇。那一年,這個人派手下來村裡雇人做活,我爹也去了。後來爹和那些去乾活的,都沒回來,我祖父帶著我去打聽,才知道我爹去給人造墓了……
我爹他們都被滅口了,因為他們看見,將軍墓裡沒有將軍,隻有一個女人,還有一箱箱的金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