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紅粗糙的臉上,刻著農家人特有的憨厚執拗。
此刻卻被急切,惶恐,甚至一絲不易察覺,可能源於往日積怨而尚未完全消散的不服氣所占據。
林陽深深吸了一口初冬傍晚帶著枯草與土腥味,清冽刺骨的寒氣,讓這寒意壓下心底那點仍未徹底撫平的不快。
“說實話……”
林陽的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麵,甚至故意滲著幾縷冷漠的霜氣。
“對你們靠山屯的人,我這心裡頭,就像紮進了一根刺,拔不出來,越琢磨就越膈應!”
他銳利的目光刀子般掠過人群,好幾個年輕後生被那眼神刺得下意識地縮了脖子。
“我和你們之間,沒沾親,沒帶故,更沒誰欠著誰的情分。前前後後鬨騰的那兩檔子事,是真讓人心窩子透涼!”
他稍作停頓,微微抬高了一點聲線,讓那冰渣子一樣的寒意更清晰地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所以,原本我們是打算,圖個徹底清淨,隻用俺們蓮花村的地得了!”
他話鋒隨即一轉,眉頭很合時宜地微微蹙起,顯出幾分為難的神色:
“可問題是——蓮花村周邊能用的荒地坡地,也真沒富餘多少。”
“真要把窯廠壓過來,眼瞅著就難免要擠占村子邊緣的幾塊口糧田!”
“那地裡的肥土黑壤,是老祖宗一鋤頭一鋤頭翻出來,一代代人用血汗澆灌的命根子!”
“不到萬箭穿心,走投無路那一步,我林陽,不願去傷莊稼人種糧吃飯的根本!那是損陰德,砸名聲的事兒!”
這番話,像一記沉重的鐵錘,帶著農人對土地的刻骨敬畏,結結實實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無論是蓮花村還是靠山屯的村民,臉上都不可抑製地浮起深切的認同和一絲對這個年輕人難得的敬意。
對土地的虔誠,是幾千年刻進他們骨血裡的基因密碼。
林陽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裹挾著十足的無奈:
“可是啊——你們靠山屯乾的那些糟心窩子的事兒……我是真信不過這張嘴上說的幡然醒悟啊!”
他眼神驟然銳利如刀,剖析著人心那點最現實的陰暗:
“好好想想看!從張繼生,張老根領頭鬨事,到今兒個差點被姓趙的生吞活剝,你們屯子裡頭,真就個個清白無辜,沒動過一點趁機撈一把的歪心思?”
“我林陽跟你們,非親非故!憑什麼就得打掉牙齒和血吞,硬吃這份啞巴虧?”
“都是爹生娘養的血肉軀,拉屎放屁活蹦亂跳一條命!誰心裡,還沒憋著點能掀了屋頂的脾氣?!”
人群裡,靠山屯那邊最後殘餘的那一點點不甘和潛藏的不服氣,此刻被這番直戳肺管子的話砸得煙消雲散。
不少人臉紅得如同煮熟的大蝦,頭垂到了胸口,恨不能紮進褲襠裡。
林陽最後那句“誰還沒點脾氣”的質問,硬氣!狠辣!
更是把道理掰開揉碎了,狠狠塞進他們喉嚨裡,噎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