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能想象,一個懷著報恩之心回來的女知青,遭遇這種惡心事,對村裡那份淳樸的感情會瞬間崩塌成什麼樣。
而村裡人眼看著能改善生活的希望破滅,那股子憋屈和怒火會有多洶湧。
難怪孫老二要跑。
也難怪他大哥孫富貴後來在村裡更加破罐子破摔,成了滾刀肉。
不過,林陽轉念一想,孫老二剛才說“跟他大哥商量好了”,八成是放屁,是給自己臉上貼金。
以孫富貴那自私自利,損人不利己的滾刀肉性子,自己撈不著的好處,能讓給這個“毀了老孫家名聲”的弟弟?
絕無可能!
孫富貴不拿糞叉子把他叉出去就算客氣了!
這孫老二,回來就奔著磚窯廠的名額,肯定沒安好心。
就在林陽琢磨孫家這攤爛事時,村裡關於磚窯廠租地款的章程也定了下來。
雖然不少人覺得,老村長開口要五千塊實在“獅子大開口”,心都提到嗓子眼,怕把八爺這尊財神爺嚇跑。
但老村長罕見地拍了桌子,力排眾議,聲音洪亮: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白紙黑字,按手印!有啥簍子,我一人頂著!天塌下來,我這把老骨頭先扛!”
“豁出去這張老臉,就想給咱村老少爺們兒多掙點嚼裹兒!算是我這個當村長的最後給大家辦件實事兒!”
他沒法說是林陽授意的,隻能把“責任”全攬自己身上。
可這心裡,到底還是像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而靠山屯那邊,從新任村長張大春口中得知這個數字,更是炸了鍋。
承包費五千塊!
他們覺得這根本不可能!
當初八爺就是嫌他們一萬塊的要價高才鬨掰的。
現在兩個村的地加起來,開口就要一萬塊,這不是癡人說夢,拿八爺開涮嗎?
靠山屯村公所裡,新官上任的張大春被村民七嘴八舌的反對聲吵得腦仁疼,像霜打的茄子。
借口要去小解緩口氣,一出門就撞見林陽背著那把擦得油光鋥亮的八一杠。
肩上斜挎著沉甸甸的子彈袋,棉帽子護耳翻起,露出凍得微紅的耳朵,看架勢是準備進帽兒山打獵。
張大春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粗糙皸裂的大手一把拉住林陽的胳膊,臉上又是焦急又是懇求,還帶著點窘迫:
“陽子!陽子!大侄子!你來的正好!有件天大的難事,叔實在沒轍了,腸子都愁斷了!”
“想求你給指條明路,也……也求你幫叔在八爺麵前遞句話,說說情!”
“我們靠山屯的鄉親們……唉!都覺得這五十年的地租,我們壓根沒臉收!臊得慌!”
“畢竟是我們有錯在先,張老根那王八蛋帶人堵路鬨事,差點壞了八爺和你的大事!捅了大簍子!”
“我們……我們這算是賠罪都來不及,磕頭作揖都嫌不夠,咋還能腆著臉要錢呢?”
“可八爺和你那邊,又非要我們拿錢……這……這到底該拿多少才合適?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落好!”
“我們實在是……沒那個臉皮張這個嘴啊!跟架在火上烤似的!”
“鄉親們罵我張大春這個村長窩囊,我認!可這錢……咋要啊?”
林陽正琢磨著孫老二這檔子爛事,冷不丁被張大春拉住,聽了對方竹筒倒豆子般的訴苦,才明白過來靠山屯的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