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把臉,結果越抹越花,語無倫次,帶著濃重的哭腔。
“從……從沒想過……這老林子裡頭……這麼嚇人!跟吃人的閻王殿似的!”
“兩頭……兩頭老虎崽子……太凶了!太快了!”
“我們老叔……老叔那幾條……跟了他七八年的好狗……一個照麵……全……全沒了!連聲都沒吭出來啊!”
他說到狗,哭得更凶了,仿佛失去了最後的依靠。
另一個高個青年也掙紮著想坐起來,牽扯到脖子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感謝的話,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釘在不遠處雪地裡那具已經冰冷僵硬,被血泊包圍的屍體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絕望和巨大的自責堵住了他的喉嚨,隻能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砸在染血的雪地上。
林陽走到那倒下的中年漢子身邊,蹲下身,帶著一種麵對同道的肅穆。
他撥開對方被血糊住,凍得僵硬的臉頰和散亂遮住眼睛的狗皮帽簷。
當看清那張熟悉的麵孔時,他渾身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深切的痛惜。
“錢老狗?!”他猛地抬頭看向兩個青年,語氣帶著沉痛和確認,“你們是錢老狗什麼人?親侄子?”
他認識這個漢子。
在八爺那裡見過幾麵,一起蹲在牆根下抽過蛤蟆頭旱煙。
錢老狗還拍著他肩膀,帶著山裡人的豪爽說以後有機會一起進老林子打大炮卵子。
沒想到再見麵,竟是這般慘烈的天人永隔。
兩個青年一聽對方不但認識自己老叔,還一口叫出名字,知道是真正的熟人,悲從中來,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也泄了。
矮個青年抽噎著,斷斷續續,顛三倒四地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凜冽的山風像刀子般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卷走了林陽心頭那點微弱的歎息。
他站在雪地裡,像一尊沉默的石雕,目光落在眼前兩個幾乎癱軟在地,兀自瑟瑟發抖的青年身上,聲音低沉。
“這麼說來,錢老狗本來是死活不肯帶你們倆生瓜蛋子鑽這老林子?”
“你們倒好,膽兒肥了,自己偷摸著跟在人身後溜進來?結果到頭來把他給坑了?!”
話裡的每個字都像秤砣,砸得兩人身子又矮了一截。
山風掠過,卷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兩個青年臉上。
他們腦袋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那散發著濃重機油味和汗酸臭的棉襖領子裡。
他們是縣城紅旗機械廠的學徒工,臘月裡廠子放了假,本該是圍著火爐子嗑瓜子,糊火柴盒補貼家用的時節。
可城裡買肉不光要肉票,還限量。
供銷社櫃台前天天排長隊,黑市上的肉價更是高得讓人心頭發顫,被硬生生炒到兩塊五一斤。
年關將近,誰家桌上不想見點葷腥?
家裡老人孩子眼巴巴盼著,這怨氣在縣城裡像凍住的霧霾,散不開。
實在沒轍了,才想起鄉下老家還有個以打獵聞名的遠房老叔錢老狗。
指望著跟他進山弄點野兔麅子回去過年,好歹添點油水。
哪曾想……這老林子比黑市還吃人。
“算了。”
林陽揮揮手,像驅趕煩人的蚊蠅,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倆慫包蛋,指望他們頂事是沒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