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放下手裡的食盒,又走到江念身邊,江念亦起身,相互廝見過禮,朵妲兒回過身,揭開食盒蓋,從裡麵取出小彩盅,雙手奉到高太後麵前。
“妲兒見您這幾日嗓子不舒服,便熬煮了一碗潤喉的湯水,守著旁邊不敢錯眼,一點一點加的食材,先加什麼後加什麼,也都有講究,太後迷著這個什麼‘手談’,卻也要注意身體,畢竟身子才是第一位。”
朵妲兒說罷,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江念,好似她的關心才是關心,而江念在高太後身邊的陪伴不過是兒戲,浮於表麵,不真。
讓眾人知曉,也讓高太後知曉,一個關心身體,一個隻作耍玩,高下立現。
金掌事從中接過那碗小彩盅,放到太後麵前,笑道:“這可真是巧了,梁妃殿下也熬煮了一碗潤喉湯水,太後才喝了一碗。”
朵妲兒顯然沒想到,眼睛快速在涼亭一溜,就見著旁邊的小台案上擱著一提棗紅三屜大食盒,最上一層盒蓋揭開,裡麵放著一套用過的瓷碗。
這麼一比,她反落了下乘,好你個江念,我當你是個不爭不搶的,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高太後確實有些氣朵家,自那日小兒子對她說過那番話後,她心裡一直不能平下來。
從前,她認為成兒為了讓吉兒歸夷越,犧牲太多,卻從沒考慮那孩子在梁過得並不好,不,她不是沒考慮,而是刻意忽略,不願承認,裝作不知。
隻有這樣,她心底的怨惱才更有理由發泄到他的身上,她需要找一個發泄口,於是乎,小兒子便承載了她所有的宣泄。
這對他來說很不公,她不是不明。
他從小離家,歸來時已是身健挺拔的朗朗少年,在她看見他的第一眼,她猝不及防生出一種排外之態,在這排外態度下卻掩藏著她的虧欠和心虛。
她懊喪虧欠這孩子,她沒能參與他的成長,好像一夜之間他就長成了,他如今的優秀,卻沒有她的功勞。
為了不讓她擔心,他在梁國生活的種種不曾在她麵前提過,在她麵前,他也向來報喜不報憂
直到那一日,他告訴她,他在大梁過得不好,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被人欺辱,問她為什麼不關心他,為什麼不去信給他,為什麼不問問他吃得好不好,有沒有長高個兒,有沒有交好的友人。
他從涼亭離開後,她坐在那裡很久。
後來,她得知朵爾罕進了議政殿,那日小兒子一整日窩在殿中,又傳喚幾位武將,她心裡便猜到了大概。
高氏心裡氣歸氣,多半也是氣朵家,朵妲兒陪在自己身邊這些時日,確實也討她歡心,心裡對這孩子還是喜歡的,見她花工夫給自己熬煮湯水,也不下她的麵子,端起來抿了兩口。
“你們都有心,跑來陪我這老婆子。”
高太後說罷看了一眼對麵的江念,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這‘手談’挺有意思,一人執黑子,一人執白子,不是梁妃教我這玩意兒,我竟不知還有這樣有趣的東西,下了幾場,叫我贏了幾回,就是不知是那丫頭故意讓著我呢,還是我真有那本事。”
金掌事在旁聽了,心道,太後特意在朵妲兒麵前提梁妃教她下棋,語調中還透著一絲親昵,算是在朵妲兒麵前表明自己對梁妃的態度。
江念聽了,笑道:“太後高看了妾身,同太後下了幾回,妾不得不甘拜下風,倒是想叫您手下留情,讓妾身贏一回哩。”
高太後笑了起來,正待再說什麼,突然一手撫上頸脖,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不停地“咳咳——”清嗓子,眨眼之間,連臉都憋紅了。
這一突兀的變化,眾人俱慌了神。
“快傳宮醫來!”江念起身走到高太後身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替她順氣。
金掌事反應過來,慌得讓人傳宮醫。
前一刻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之間呼吸不暢?
“金掌事,太後早起有沒有什麼異樣?”江念問道。
“一切都好好的,平時飲食調理也格外注意。”金掌事見太後麵色腫脹,血盈麵皮,忙上前扇風。
兩人替高太後順氣,這會兒也沒有其他的辦法,隻能等宮醫前來。
江念低下眼眸,見高太後這個樣子倒不像是中毒,想起一事,看了眼桌案上的小彩盅,問向朵妲兒,“你的潤喉湯裡放了什麼?”
朵妲兒聲音發著顫:“就是些止咳潤肺的食材啊,沒……沒其他的……”
她不能不怕,這麼多人在場,太後前一刻就是喝了她的潤喉湯,沒說上幾句話,突然變得不好。
“潤喉湯裡可有放杏仁?”江念追問。
朵妲兒這時哪還有餘心想彆的,江念問什麼,她便答什麼:“放了幾粒杏仁……”
話音未落,金掌事“哎呀——”一聲,急得又一跺腳:“天爺麼,太後她對杏仁過敏,吃不得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