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師?”李旭為了讓江軻聽清,一字一頓地說道,“他要不是我老師,你們江家還不至於被抄家。”
“什麼意思?”
江軻追問,他記得江家的頹敗是從祖父逝去後開始的,祖父一走,父親在朝堂舉步維艱,先是被排擠,再之後官職一貶再貶。
所有人都看出皇帝有意打壓江家,而在眾人心裡,皆以為皇帝顧及師生情,待江太傅仙逝後才整治江家。
江軻也是這樣認為,可李旭話裡的意思卻是江家遭難是因為祖父而起,更是因著祖父是他親師的身份。
李旭從地上撐起身,捂著胸口歪坐到臟皺的榻上。
“你把話說明。”江軻催他。
李旭捂著胸口,喘了兩下:“你若答應不殺我,我就說。”
江軻心頭冷笑,點頭道:“好,不殺你,你說。”
李旭鬆下一口氣,說道:“老頭子處處打壓我,有一次,我不過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處,他就說‘此乃蒙童皆知之理’,如此羞辱,我豈能忍,甚至在伴讀麵前責問於我,那時我便記下,有朝一日,必定加倍奉還。”
在李旭看來,江太傅的嚴苛隻針對他,對他的兩個兄長卻言語溫和,這種不平等在他眼裡一點點放大,惡化。
江軻明白了,他麵對的是一個怎樣的蠢貨,不僅蠢,還不正常。
李旭當三皇子時,一直是憨厚老實的模樣,誰也沒看出他內裡的暴戾和瘋狂。
祖父對他的嚴厲管教被他記恨,被他曲解,待他登上帝位,他便要把這位目睹過他不堪的見證者抹除,好像隻有祖父消失,那些恥辱的印記就會一同消失。
他長期積累的嫉妒、怨恨、自卑、屈辱,源於他自身,可他不會恨自己,祖父成了他認定的罪魁禍首。
“我恨他,卻又因師生之誼不能殺他,隻能等他死後找你們江家清算。”李旭自以為是地笑道,“他一定在你們江家人麵前數落我如何蠢笨,如何無能,所以你們江家人也必須得死,都得死,都得死……”
麵對這樣一個偏執之人,江軻突然覺得無力,不知想到什麼,冷冷笑道:“你想要抹除過去,因為過去見不得光,那你現在呢?曾經的大梁皇帝卻同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在婦人裙底討食。”
江軻看著李旭,又道:“我不殺你,你就該過這樣泥豬癩狗一般的日子。”
李旭任江軻羞辱,沒有太大的反應,隻要能讓他活著,他什麼都無所謂。
可江軻不願這樣便宜他,嘴角揚起一抹惡笑:“雖不殺你,可就這麼放過你,我卻不甘心,你猜我接下來會做什麼?”
李旭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不是不願人知道你不堪的過去麼,那咱們換種方式,就讓人知道你從前有多光鮮,曾經的梁國皇帝,如今……嘖嘖……”
江軻一句話直接讓李旭驚得眼珠震顫,每個毛孔都在叫囂著,不要,他怕了……
“不,你要做什麼,沒有梁國皇帝,哪有什麼梁國皇帝,你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李旭萬分驚恐道。
江軻繼續笑著:“信不信有什麼關係,以後這周圍之人都會戲稱你一聲‘梁國皇帝’,他們會呼喝著叫你,‘梁國皇帝’去給我把這袋米扛來,又或是‘梁國皇帝’把這張桌子擦了,還有……‘梁國皇帝’過來給我把驢車趕走……”
江軻走到李旭跟前,拿出匕首在他麵上拍了拍:“是不是啊,梁國皇帝,你做得賣力指不定還有賞錢。”
李旭大睜著眼,一副見鬼的表情,反手扯住江軻:“不能說,不能說,你說了我就沒活路了,就讓我像狗一樣活著。”
李旭從一個人人不被看好的三皇子成為一國之尊,一旦得勢就想抹去從前的不光彩。
如今從雲端跌落,又怕人知道他過去的尊貴,周圍人戲謔的目光和言語就像刀子,淩遲著他,這比讓他死更難受。
江軻沒猜錯,李旭這人自尊心極強,而他極強的自尊心又源於他扭曲的自卑。
“李旭,這都是你該得的,曾經你對我江家所做的一切終會還於己身,你以後就過著尊嚴儘喪、陰溝活屍的日子!”
江軻痛快地大笑出聲,轉身打開房門,誰知門開得突然,門後偷聽之人沒有防備,向前趔趄兩步進了屋。
偷聽之人不是彆人,正是那個婦人。
婦人眼帶譏諷地看著李旭:“嘖嘖——你這囚樣還是個皇帝哩!”
江軻不再逗留,轉身出了屋子,仍能聽到婦人嘰喳的滿是不屑的嘲諷,這下好了,他都不必親自動手,自有人來收拾,李旭活不了多久。
……
江念在宮裡賞花回得晚,在她回來之前,江軻去找了李旭,弄清了當年的真相。
因得了呼延吉的交代,這件事他不準備讓江念知曉,自己隱藏於心。
在江軻出門後,呼延吉更換常服出了九澤台,往一個方向行去,有些事情他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