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了那排等待的“自我”中間。
空氣中沒有風,卻有回聲。每走一步,身後就會傳來一個不同時態的“我”在低聲重複他剛才沒說出口的句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其實也不想……”
“我知道這話說出口就無法收回。”
那是一種詭異的語言複寫結構。
在回音層中,哪怕你未曾說出一句完整話語,也會被自動補全——以你曾經說過、或未來可能說出的語言方式。
林語停下腳步。
他的眼前是一張張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不同的是神情。有些冷靜如水,有些帶著怨毒,有些像是在等待審判。
“我代表你在那天選擇了沉默。”左邊那位說。
“我代表你在那次爭執中提前後退。”右邊那個說。
“我代表你在一次翻譯中,故意模糊了一個詞。”最遠處的“他”道。
他們不是幻覺。他們是林語在人生每個關鍵岔路口所沒選中的版本。而現在,他們聚集在一起,等待他這個“主版本”來做一件事——
“淘汰。”
係統提示:
【多版本人格保留機製已進入臨界評估階段,請宿主進行語言結構篩選。】
【最終將僅保留三個“自我版本”,其餘將歸檔為沉默副本,不具備主動語言權。】
【是否開始主觀投票?】
林語遲疑了一秒,點了“是”。
於是每一個“他”都開始講話。
他們爭辯、控訴、解釋。他們說話的方式不一,有人用哲理開篇,有人直擊要害,也有人乾脆不說,隻是舉起手中代表某段記憶的圖書館副本頁麵。
“你記得那段失敗的訓練嗎?我才是當時真想逃走的你。”
“還有那一次,是我在你無法啟齒時替你怒吼了。”
“你之所以今天能站在這裡,是因為你從未否定我。”
林語感受到語言邊界在崩解。
不是係統上的,而是情緒的。
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真實的回憶,哪些隻是這些“自我”為了爭取存在權所編造的論述。因為每一種說法都合乎邏輯,每一段表達都飽含情感。
而且——他們都是真實的他。
在回音層中,沒有“偽造的你”。每一個都根源於曾經的語言選擇、人格偏移、未說出的想法與遺憾的念頭。
林語終於開口:
“你們……不是應該互相衝突的嗎?怎麼像是聯合起來,在推我做選擇?”
“因為你已經太久沒有做決定了。”那穿著白製服的“他”說,“你總是在翻譯彆人的夢語,但回避自己心底的語言。我們今天聚在一起,就是為了問你一句——你,到底想保留哪個版本的‘自己’?”
林語沉默。
他意識到自己從圖書館實習那天起,就一直在做“彆人的表達代理人”。他一次次精準地為夢語者還原夢境中的主詞、語態、情緒,但從未真正翻譯過自己。
他一直把“我是誰”這個問題,交給了係統、交給了任務、甚至交給了夢裡的他人。
可這一次,這片空間不給他逃避的選項。
他隻能選。
第一個他選擇了“堅持表達的版本”。
那個“他”總是強迫自己在語言中保持清晰與完整,從不允許含糊其詞。這是圖書館規範訓練的結晶,也是他至今仍堅持使用“母語結構備份”的根源。
第二個他選擇了“願意被理解的版本”。
那個“他”會在翻譯中加入一絲自己的感受,即便違背語義,也試圖讓接收者更好地理解。這是林語在無數失敗交流後對“共感”的渴望所演化的表達。
第三個他選擇了“承認模糊的自己”。
那個“他”坦然地承認自己有時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有時隻是為了填補沉默而說話。他不是最有力的表達者,但是真實,是那個林語在所有夜晚想哭時唯一會出現的“他”。
三種。
他知道他無法保留全部的“自己”。
“係統。”林語低聲說。
“我選擇這三個版本。”
係統提示:
【確認保留語素結構:表達完整性、情感共感、模糊容許。】
【人格副本歸一中,請準備融合。】
那三位“他”一齊走來,站在他身邊,默默與他對視。
不是取代,而是——重合。
那一刻林語感到無數語言沉入體內,像是他終於拾回了一本不敢讀完的舊書,一頁頁重新翻起。
其他的“他”沒有憤怒,隻是悄無聲息地退場。
臨走時,有一個“他”回頭對他說:
“謝謝你至少願意聽我們說完。”
語言的光在他眼前爆裂。
一切副本語言模糊成一道流光,係統提示:
【人格融合成功。當前主語結構穩定度提升至93。】
【回音層將關閉。】
林語睜眼,身處圖書館主係統中樞,回到了現實。
他沒有忘記這一切。
係統為他生成了一個新的私人語素備份標簽:
【林語·Δ44】
【主語保留特性:多義性·可轉譯·不穩定但真實】
他低聲念出:
“我不是最完美的我,但我仍然選擇‘我’。”
圖書館語素注解·回音層閉合頁:
【不是你說的“我”最真實,而是你願意為哪個“我”負責】
【在所有“我”之間投票的瞬間,你才開始真正成為你】
【有些自我,是在你閉嘴之後,才學會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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