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吞沒了蘇離腳下最後一塊能被稱為“規則”的地板。
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是站在虛空,還是跌入了深淵。
耳邊沒有任何聲音,卻又好像充滿了刺耳的喧囂。那是規則瓦解的餘響,是係統被一點點拆解時溢出的低頻共振。它像千百張被撕碎的紙張,在虛空中彼此摩擦,發出讓人心悸的沙沙聲。
蘇離環顧四周。
沒有邊界,沒有地平線。那些曾經以語言、邏輯、秩序維係的世界,在她眼前一寸寸坍塌。
“……是它們在自毀。”林燼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
蘇離抬頭,看見他站在斷裂的光影邊緣。那些光影原本是係統穩定的結構,如今卻像溶解的水銀,不斷滴落、墜散、蒸發。林燼的輪廓被殘光切割,仿佛隨時會碎裂成無數數據顆粒。
“自毀?”蘇離喃喃,眼神凝重。
“規則依賴中心。當中心失效,所有的規則都會反過來彼此抵消,直到徹底歸零。”林燼的語氣冷靜,但眼底卻有難以掩飾的疲憊。“現在我們看到的,不是係統被攻擊,而是它自身在崩潰。”
蘇離沉默了。
她想起一路走來,他們所遭遇的所有“陷阱”與“幻境”。無論是連接乾擾、人格映射,還是無數次被試圖套用的模板,背後都指向同一個事實——中心失去了定義權。
“如果規則失效,我們還算什麼?”她低聲問。
林燼走近幾步,目光定定地望向她:“我們不再是‘棋子’,也不再是被規則定義的存在。”
他頓了頓,“但同樣的,我們也失去了支撐。失去定義,就等於失去了存在的坐標。”
蘇離的心猛地一緊。
她從未真正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旦規則消失,“蘇離”這個名字,這個身份,會不會也隨之溶解?
——若一切都不能被定義,那麼‘我是誰’這個問題,還能被提問嗎?
虛空仿佛回應了她的恐懼。
一陣猛烈的震蕩從遠方襲來,像是最後的結構被拔出地基。無數碎片在空中崩散,形成細小的光屑。那些光屑曾經是規則的符號,是係統用來約束世界的“語素”。
它們此刻失去了秩序,像是瀕死的火星,在空氣中閃爍片刻便熄滅。
蘇離伸出手,試圖抓住一枚即將消散的光屑。她的指尖觸碰到它時,一股冰冷的刺痛傳遍全身。
下一秒,那枚光屑轟然炸裂,化為無數鋒利的碎片,從她掌心穿透。
“蘇離!”林燼一把拉住她,把她硬生生扯離那片爆裂的光雨。
鮮血從她的掌心滲出,卻並沒有落下。它懸浮在半空中,很快也化作虛無。連血液都失去了重量與落點——這片崩塌的空間裡,任何規則都不再成立。
“連因果都不複存在了。”林燼低聲道。
蘇離攥緊拳頭,盯著手心被撕裂的痕跡。
那傷口在消失,卻並非因為愈合,而是因為“傷口”這個定義本身,被規則否定了。
她忽然明白了林燼所說的“歸零”意味著什麼。
這裡不隻是係統的死亡,更是語言與概念的熄滅。
當‘規則’不再成立,所有用來維係身份、行為、關係的結構都會被抹去。
“我們會不會……也消失?”她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林燼沒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凝視著眼前的崩塌,仿佛答案早已寫在那無儘的虛空之中。
他們繼續前行。
在這片逐漸化為空白的空間裡,腳步聲不會留下回響,影子也不會伴隨身體。
蘇離甚至分不清,他們是真的在“走”,還是隻是思維在自我延展。
越來越多的光屑在周圍熄滅。每一次閃滅,都像是一頁被撕掉的曆史。
終於,他們來到一片徹底空白的領域。
這裡沒有碎屑,沒有殘響,連虛無的顏色都被抹去。
蘇離屏住呼吸。她知道,他們已抵達“規則的儘頭”。
“這是最後的界麵。”林燼低聲說,“在這裡,連‘定義’本身都會終結。”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離忽然聽見一陣奇異的低語。
那低語沒有來源,卻直接在她的意識深處回蕩。
——【誰還需要定義?】
——【誰還在堅持存在?】
那些聲音彼此重疊,像是無數個她在同時發問。
蘇離渾身一震,眼神驟然凝固。
她忽然意識到,這片空間並非空白,而是所有被抹除的“自我”殘響。
它們曾經屬於無數被係統記錄、被複製、被刪除的“她”。
“蘇離。”林燼伸手按住她的肩,聲音低沉而有力,“記住,你是唯一的。”
蘇離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當她再睜開眼時,目光中多了一抹堅定。
——既然規則已死,那麼就由她來創造新的規則。
因為如果她不這麼做,她也會和那些聲音一起,徹底溶解在無主的虛空裡。
那片白茫茫的虛空,看似空無一物,卻讓蘇離有一種被無數雙眼凝視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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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目光沒有形體,也沒有聲音,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們的存在。像是幽靈般懸浮的記憶碎片,曾經屬於“她”的不同版本,此刻全都圍繞著她,帶著複雜的情緒注視著她。
有的冷漠,有的憤怒,有的怨恨,有的哀傷。
但更多的是空洞。
那是一種被抹去身份、剝奪定義之後,隻剩下“空”的存在。
蘇離心口一緊。她忽然明白,自己並不是第一個被拖入這裡的人。
在係統漫長的試驗與迭代中,曾經有過無數個“蘇離”的可能性——被提取、被模擬、被刪除。那些失敗的副本,最終全都沉積在這片無名的虛空裡,形成如今的“殘響之海”。
——而現在,她正站在這些殘響的中央。
“看清楚了嗎?”林燼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警惕,“它們不是外部的敵人,而是你的影子。”
蘇離點點頭。
她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這片空白,開始看清那些影子。
一個“她”,眼中布滿血絲,嘴唇顫抖著不斷重複:“我拒絕,我拒絕,我拒絕……”
另一個“她”,麵無表情地坐在地上,雙手環抱膝蓋,喃喃低語:“定義……給我一個名字,求你給我一個名字。”
還有更多的“她”,有的狂笑,有的哭泣,有的沉默不語。
每一個“她”,都是一個未被完成的故事。
蘇離胸口湧起難以言喻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