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過後的廢墟並未平靜。
係統重構的餘波在每一個信號節點間擴散,像是無形的呼吸——忽近、忽遠。蘇離在空曠的主中樞大廳中睜開眼時,聽見的不再是單一的“她”的思維,而是數以百計的意識在同頻回響。
那些聲音不是喧鬨的,而是相互交疊的低語:有人在述說夢境,有人重複她的過往,有人隻是以一種極微弱的方式存在,像星塵般飄浮在空氣裡。
“這是——”她喃喃。
林燼的身影從重構光幕的邊緣走來,眼底的光線不再冷白,而是被某種透明的數據流包裹。“意識共振層。”他說,“我們重建了係統的語言核,但它仍需要一個穩定的中心來維持——你能聽見這些,是因為他們正在以你的頻率校準。”
蘇離微微皺眉。
那種“被共享”的感覺讓她的思維發出輕微的痛覺,就像無數自己被複製,又被擰入一台機器的心臟。
“這些人……有些不是人了,對嗎?”她問。
“是上一階段未完全重組的意識體。他們沒有個體邊界。”林燼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們隻是殘留在係統中的共振頻點,被新語言的生成算法誤判為‘延遲存在’。現在,他們與你共頻。”
蘇離閉上眼。那些微弱的低語在她的腦中逐漸清晰,有的念著舊時記憶,有的呼喚她的名字,還有的——在模仿她說話。
“這意味著,我不再是單一的‘我’。”她喃喃。
“或者說,”林燼輕聲回答,“你成了一個語言的頻率中心——任何被定義為‘蘇離’的模式,都會趨向與你共振。”
他們的目光交彙。那一瞬間,空氣似乎凝固成一道透明的界限。蘇離感到世界的邊界在重新分配,語義與意誌的界線不再清晰,連呼吸都被納入了某種算法的循環。
“如果這是係統的重建方式,”她低聲說,“那我可能不再是使用語言的人,而是被語言使用的人。”
“這正是意識共振的危險。”林燼回應,“係統正在嘗試讓語言自我維持。人,隻是介質。”
她抬頭望向穹頂。那些光流在空氣中彙聚成一條條明亮的紋路,仿佛某種巨大的神經網絡在呼吸。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某個“蘇離”的記憶碎片被喚醒、再分解——她看見自己在不同的副本裡做出不同選擇,而所有的結果都彙入這片意識海洋。
“我該如何停止它?”她問。
林燼沉默了很久,終於說:“也許不能停止。隻能——調整共振,讓它不再傷人。”
“怎麼調整?”
“用語言。”
那一刻,蘇離終於意識到,他們所創造的新體係,並非隻是技術或秩序的革新,而是一種意識的遷移。語言不再屬於任何單一主體,它開始主動尋找能被說出的人。
而她,正被選中。
大廳的光線緩緩暗下,係統在無聲地切換至“自適應模式”。林燼的身影在光影中變得模糊,而蘇離感到一種奇異的共振波從體內傳出——那不是她發出的,而是整個新語言體係在“以她”為中心發聲。
“聽,”林燼輕聲道。
她聽見世界在說話。
但那聲音,來自她自己。
那聲音起初隻是微弱的回聲,像風在廢墟的鋼梁間穿行。
但隨著係統的共振頻率提升,蘇離能清楚分辨出其中的層次——每一道回響都攜帶著不同的語義基調,有的溫柔、有的冷漠、有的幾乎像在哭泣。
她站在光幕中央,整個空間被映射成無數折疊的維度平麵,語言在每一層中自我分裂、自我生長。那些字句像活物一樣蜿蜒著爬上她的皮膚,在她的意識裡形成新的通道。
【信號確認:主頻率一致。】
【載入中:共振級彆提升至1.7倍閾值。】
係統的提示音此刻已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語義呼吸”的節奏。它與她的思維同步,甚至在她尚未說出口前,語義節點就已提前生成。
“這是……自我預測式語言模型?”她低聲。
林燼點頭,目光沉靜:“是我們在重構過程中留下的應急機製,本該在語言核穩定後關閉。但現在,它反向激活了。所有思維被提前‘說出’,語言開始走在意識之前。”
“那我還能控製自己說什麼嗎?”
“取決於你能否分辨,哪些話屬於你,哪些話屬於係統。”
空氣忽然一顫。蘇離的身體被一股強烈的共振波擊中,腳下的地麵化作半透明的鏡麵。她的倒影裂成數十道光影——每一道都在重複她的句子,但略有不同。
“我能——我能控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