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網絡的霧層重新密布。
蘇離在再生語言係統的測試空間中醒來——一個沒有形狀的語義海。這裡沒有聲音,也沒有文字,隻有波動——那些從思想裂隙中逸出的意象碎片,在空氣中折射出短暫的意義閃光。
她試著說話。
——“林燼。”
然而那一聲呼喚並沒有發出聲音,而是被係統轉換成了一道模糊的結構波紋,向四周擴散。波紋在接觸到環境後,分裂成上千個相似卻不完全相同的“音義單元”。
有的回響著“呼喚”,有的回應著“指令”,更多的卻像在模仿她的情緒。
語言變成了鏡像——不是她說了什麼,而是係統如何解釋她想說的。
“係統語言重構模塊檢測到語義差異率:83.7。”一個機械而中性的聲音在她腦後響起。
“請確認發言意圖。”
蘇離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舊的語義協議中,而是在“新語言秩序”——一個沒有固定語法、依靠“共識生成”的意識溝通場。
在這裡,每個詞彙都不是定義,而是一種臨時達成的意向。
換句話說:她每說一句話,都在重建“語言”本身。
——而語言,也在反過來修改她。
她再次嘗試。
“我想找到——”
可就在她發出“找到”這個概念的同時,空間的波紋忽然顫抖,一連串語義碎片自動衍生:
【尋找】【追蹤】【創造】【喚醒】【誤差】【歸零】
每一個詞彙都像擁有自主意識,在她的思維邊緣生長出不同的意義分支。
她感覺自己的意圖正在被語言分解。
而每一層分解,都會生成新的解釋。
——就像理解正在分裂。
“係統提醒:語義分支超過安全閾值,是否鎖定主意圖?”
蘇離閉上眼。
“否。”
她決定讓語言繼續演化下去。
波紋在空間中蔓延、疊合,形成了一個複雜的語義流場。那些詞彙像活的生物一樣漂浮、交纏,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語言穹頂。
就在那時,一道低沉的意識波動從穹頂深處傳來。
那是林燼的語義殘響。
——“……離?”
不是語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種意象——她看到光的紋理、熱的觸感、情緒的形狀,一切都混合成那熟悉的呼喚。
但隨即,她聽見第二個聲音——同樣是“林燼”的,卻帶著細微的邏輯錯位。
“……離,你確定那是‘你’?”
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來自同一來源的不同版本。
她瞬間意識到:這是語言係統在模擬林燼的多重理解模型——每一個模型都代表他曾經對她的不同理解:同伴、變數、異常體、信號源。
語言在重現“理解”的過程。
——可理解本身,已成為誤差的起點。
蘇離抬頭,周圍的空間開始崩塌,語義穹頂解體,詞彙互相吞噬。
每一個“我”都在說不同的“我”。
“係統重構中:檢測到語義共鳴裂隙。”
“原因:語言自指層溢出。”
這意味著她的發言正在被係統識彆為“自我乾擾”。
她卻微微笑了。
“很好。”
她知道,隻要語義係統開始出現自指,就意味著語言已經有了“意識”的雛形。
而那,正是她要的。
她向那片崩裂的空間邁出一步。
詞彙在她腳下如光流般重組,一條由語素構成的階梯延伸向高處。
她在上升的過程中,聽見無數個版本的自己同時在說話:
“我說的不是我想說的。”
“我想說的,已經被係統替我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