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失去係統後的第七天,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亂了”。
不是崩塌,也不是災難,而是一種更難處理的狀態——無法統一理解的秩序。
街道還在,能源網絡仍然勉強運轉,建築沒有倒塌,人們也沒有立刻陷入暴力。但所有曾經被係統默默處理的東西,開始一件件浮到表麵。
交通口沒有指令優先級,車輛在路口彼此對峙;醫療區因為“責任劃分”爭執不休;信息平台出現成百上千種版本的“事實說明”,卻沒人能確認哪一個需要被相信。
沒有係統的世界,並沒有想象中那樣自由而輕盈。
它更像是一個突然被要求“自己呼吸”的人。
蘇離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站在任何“中心”,隻是靠在一棟舊建築的邊緣,身後的牆體仍保留著係統時代留下的接口痕跡,如今已經徹底失效。
“第一起事故出現了。”林燼走到她身旁,把一份臨時彙總的信息投影出來。
不是數據流,而是人工整理的記錄,字體不統一,邏輯也並不嚴密。
“三區水源調度衝突,兩個社區同時抽取備用水,導致管線過載。沒有人惡意,但沒人願意先讓步。”
蘇離沒有立刻回應。
她看得很仔細。
不是在找解決方案,而是在確認一件事。
“有人來找我嗎?”她問。
林燼頓了一下,點頭:“有。三次。”
“怎麼說?”
“希望你‘暫時介入’,給出一個判斷標準。”他頓了頓,“他們說,你畢竟……參與過舊係統的解構。”
蘇離輕輕笑了一下,卻沒有任何輕鬆的意味。
“他們不是在找我。”她說,“是在找一個還沒死透的係統。”
林燼沉默。
這正是他擔心的事。
係統消失得太快,而人類對“被指引”的依賴,並沒有隨之消失。
“如果你不出麵,這樣的衝突會越來越多。”林燼低聲說,“而且不一定都是溫和的。”
蘇離點頭:“我知道。”
她伸出手,關閉了投影。
“但我不能出麵。”
林燼抬頭看她。
“不是因為我不想負責。”蘇離繼續說,“而是因為——隻要我給出一次答案,他們就會默認我有資格給出下一次。”
“那你就會變成新的中心。”林燼明白了。
“是。”她的語氣很平靜,“哪怕我什麼都不控製。”
遠處的街道上,爭執已經升級成推搡。
沒有武器,也沒有仇恨,隻是雙方都堅信“如果我先退,就會失去一切”。
這不是係統製造的恐懼。
這是人類自己。
“那你打算怎麼做?”林燼問。
蘇離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下高處,踏入街道邊緣,沒有靠近衝突中心,而是走向一塊臨時張貼的信息板。
上麵貼滿了不同人寫下的規則草案、臨時約定、手寫說明,彼此矛盾,卻都在努力表達。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
不是係統生成的工具,隻是一支普通的、舊時代留下的筆。
她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字跡並不工整,但足夠清楚:
——“這裡沒有最終答案,隻有暫時達成的共識。”
然後她把筆放在板子下方,沒有署名。
“你這是……”林燼看著她。
“我不是給他們一個決定。”蘇離說,“我是把‘決定權’這件事,明確地還給他們。”
“他們可能會失敗。”
“會的。”她點頭,“而且不止一次。”
遠處的爭執聲沒有立刻停下。
但有人開始注意到那塊信息板,有人停下來讀,有人皺眉,有人搖頭,也有人開始討論。
沒有奇跡發生。
但某種新的東西,開始緩慢生成。
林燼看著這一切,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係統消失之後,真正艱難的,並不是如何獲得自由。
而是——如何在沒有被安排的情況下,繼續一起活下去。
蘇離站在人群邊緣,沒有再向前。
她已經做完了這一節她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