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書房內,燭火搖曳。
曹操處理完最後一卷竹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坐在下首,似乎仍在回味方才那場精彩切磋的小曹昂。
這個兒子,今日似乎格外沉靜,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仿佛藏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思緒。
“昂兒,時辰不早了,怎還不去休息?”曹操語氣溫和,帶著一絲關切。
小曹昂抬起頭,臉上露出孩童應有的純真笑容,卻並未起身,而是用稚嫩的聲音,仿佛不經意般說道:“父親,程叔叔的斧法特彆是前三招真厲害,連夏侯叔叔都差點接不住呢。”
曹操聞言,臉上也浮現笑意:“是啊,咬金確是難得的猛將,天賜於我曹氏。有此等勇士相助,我潁川軍威更盛。”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得,顯然對能招攬到程咬金十分滿意。
小曹昂眨了眨眼睛,話鋒卻悄然一轉:“那父親,程叔叔這樣的猛將,比之神武侯李響麾下的李存孝、關羽將軍如何?”
曹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李存孝、關羽之勇,特彆是李存孝早已傳遍天下,那是能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絕世猛將。
程咬金雖強,與那幾位相比,恐怕仍有很長一段距離。
他輕輕哼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李侯爺麾下,自然是人才濟濟。”
小曹昂仿佛沒有察覺到父親細微的情緒變化,繼續用那天真的口吻說道:“是啊,李侯爺好厲害呢。不僅有很多像李存孝將軍那樣的猛將,還當了冀州牧,管著好大一片地方,聽說比我們潁川大好多好多倍呢。還有那個商盟,好多人都說賺錢,學宮裡也來了好多讀書人……父親,李侯爺這麼厲害,他對陛下和大漢,會一直像現在這樣忠心嗎?”
此言一出,書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曹操猛地抬頭,目光如電,銳利地射向自己的兒子。
這番話,若出自幕僚謀士之口,他隻會覺得是尋常的局勢分析,但從一個年僅八歲的孩童嘴裡說出來,卻顯得格外石破天驚!
“昂兒!此話不可妄言!”曹操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神武侯乃國家柱石,陛下倚重的重臣,其忠心,豈是你能揣度的?”
然而,在他厲聲嗬斥的背後,那顆多疑而敏銳的梟雄之心,卻被這番話狠狠觸動了一下。
李響的勢力膨脹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
軍權、財權、人才、民心……他幾乎在以一己之力,重塑冀州的秩序,其格局和手段,遠超尋常州牧。這樣的人,真的會甘心永遠屈居人臣嗎?
小曹昂被父親的厲聲嚇了一跳,小臉微微發白,眼中瞬間蒙上一層水汽,顯得委屈又無辜。他低下頭,小聲道:“父親息怒,昂兒知錯了。隻是……隻是今日在府外,聽到一些遊學的士子私下議論,說……說李侯爺如今威勢,已不亞於當年……當年的梁冀、王莽之勢初顯……昂兒聽了害怕,所以才……”
他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聲音帶著孩童的怯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梁冀……王莽……”曹操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神愈發深邃。
這兩個都是漢室曆史上權傾朝野,最終危及皇權的巨擘!將李響與他們類比,雖是誅心之論,卻也並非空穴來風。
他看著兒子那副被嚇到的模樣,心頭一軟,語氣緩和了下來。畢竟隻是個八歲的孩子,或許是聽多了閒言碎語,心生恐懼罷了。他招了招手:“昂兒,過來。”
小曹昂依言走到父親身邊。
曹操撫摸著兒子的頭,沉聲道:“昂兒,你能有所思慮,為父心慰。然則,朝局複雜,人心難測,有些話,在外麵萬萬不可說,即使在府中,也需謹言慎行,明白嗎?”
“昂兒明白了。”小曹昂乖巧地點頭。
曹操沉吟片刻,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導兒子:“李響之勢,確如日中天。其所為,於國於民,眼下看來確有裨益,冀州安定,商路暢通,寒士有途,此乃實績。陛下雖或有疑忌,然北疆未靖,黃巾餘孽猶存,朝廷仍需倚仗其力。”
曹操頓了頓,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況且,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李響如今站在風口浪尖,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暗流洶湧。袁氏、楊氏等世家,朝中諸多公卿,豈會坐視其一家獨大?彈劾其‘私募兵甲’、‘動搖國本’的奏章,恐怕早已堆滿了陛下的案頭。”
小曹昂仰著小臉,眼中帶著孩童特有的憂慮,輕聲問道:“父親,李侯爺如此勢大,萬一……萬一他將來有不臣之心,那陛下和漢室江山,豈不是危矣?我們曹家世受漢祿,該當如何是好?”
這一次,曹昂直接點出了“漢室江山”和“世受漢祿”,精準地觸動了曹操此時內心深處的忠君之弦。
果然,此時仍然忠心漢室的曹操聞言,神色驟然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