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遠的話,打破了長久以來兩人之間的默契。
但何群並不認為,是自己首先打破了這份默契。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書記掌控常委會,怎麼可能容得下他人囂張。
“汪明遠同誌!你這是什麼意思?”何群的怒意就寫在臉上,“把我們清南市內部的問題,捅到林城市紀委去?你是覺得我們清南市的紀委是擺設,還是覺得我們這套班子,連自己內部的問題都處理不了?”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充滿了壓迫感。
“你這是在激化矛盾!是不顧組織的形象!你想讓整個林城,甚至整個省裡,都來看我們清南市的笑話嗎?為了一個鄉長,你要讓我們整個清南市的領導班子,在上級那裡失分,我很懷疑你的動機呀?”
這一番話,既是質問,也是扣帽子。
統戰部長立刻跟上,義憤填膺地說道:“何書記說得對!汪市長,你這麼做太不顧全大局了!這會嚴重影響我們清南市的形象和班子的團結!”
汪明遠沒有被這股氣勢壓倒。
他迎著何群的怒火,語調平靜卻字字清晰。
“何書記,我不同意你的說法。這不是家醜,這是關係到我們黨組織程序正義,關係到一個乾部清白的大事。”
“正因為舉報信的內容性質惡劣,牽扯重大,所以才更需要一個絕對公正、不受任何本地人情關係乾擾的調查環境。由上級紀委介入,成立聯合調查組,既是對劉清明同誌負責,也是對我們所有常委負責。”
汪明遠頓了頓,話鋒變得更加銳利。
“這怎麼能叫丟臉?查清楚問題,還乾部清白,這叫實事求是。反倒是捂著、蓋著,害怕上級來調查,那才真的會讓人懷疑,我們是不是心裡有鬼,是不是在保護什麼人。”
“你!”何群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汪明遠這番話,直接把他的動機剖析得一乾二淨。
你不是說顧全大局嗎?
那我就把問題上升到組織原則和程序正義的高度。
你越是阻攔,就越是證明你害怕調查。
會議室裡,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幾個何群的親信還想開口幫腔,卻被汪明遠那番話堵得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而另外幾個一直保持中立的常委,則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徹底當起了泥塑菩薩。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這種時候,誰開口誰就是炮灰。
整個僵局的中心,劉清明,從始至終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他越是沉默,就越像一麵鏡子,照得何群一方的聲色俱厲,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公安局長齊千帆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不是電話,是信息。
齊千帆原本也和其他中立派一樣,垂著頭,不想卷入紛爭。
但這條信息,讓他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毛。
他看了一眼信息內容,隨即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方不斷刷新的後台數據。片刻之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舉起了手。
這個動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何書記,汪市長,”齊千帆的聲音打破了會議室的爭吵,“抱歉打斷一下。市局網監的同誌,剛剛發現了一個緊急情況,我認為有必要立刻向各位常委彙報。”
緊急情況?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緊急情況”都可能成為壓垮天平的最後一根稻草。
何群不耐煩地問道:“齊局長,有什麼事不能等會議結束再說?”
“恐怕等不了,”齊千帆的語調很沉穩,“就在我們開會的這段時間,網絡上關於雲嶺鄉教編事件的熱帖下麵,出現了一個新的帖子。而且,它的熱度正在以一種極不正常的速度,急速攀升。”
網絡輿情!
何群的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自己看不見的戰場上,對方又出招了。
“什麼帖子?”何群追問。
“我希望耽誤一點時間,讓人搬台可以上網的電腦進來。”
何群冷靜下來,現在雙方有些劍拔弩張,趁此機會緩和一下氣氛也好。
他點點頭,讓秘書趕緊去辦。
會議暫時中斷,眾人紛紛交頭接耳。
何群看了一眼汪明遠,對方神色凝重。
似乎想到了什麼,匆匆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他看著汪明遠的背影欲言又止,這件事發展到現在。
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乾部問題。
而是將兩個班子之間的矛盾,擺到了台麵。
一直以為,汪明遠初來乍到,不會過於急切地爭奪權力。
對方也是這麼做的。
何群本打算,讓他先掌握一部分政府部門,比如份量很重的財政局。
但如果讓林城市紀委介入,事情就無法控製在小範圍之內了。
這是何群不願意看到的,也是他大發雷霆的原因。
但汪明遠的態度,讓他有些不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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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這位市長已經按捺不住。
想要借這個機會,與自己分庭抗禮了嗎?
何群的確有些忌憚對方的背景。
中央的空降乾部,多少都是有些關係的。
但對於遠在清江省的一個縣級市。
關係越深,越有大炮打蚊子的無力感。
他才不信,有什麼天大的關係,會直接關照到一個縣裡來。
那也太掉價了。
因此,他並不十分在意。
常委會就是書記的禁地,容不得失控,否則他的威信何在?
他的秘書很快返來,後麵帶著兩名工作人員,他們抱著顯示器、機箱、鍵鼠和其他配件。
就在會議室的一角安裝起來。
劉清明已經退到了邊上坐在椅子上,好奇地看著他們擺弄。
厚重的crt顯示器,沉重的機箱,都是這個時代最前沿的科技。
幾個人足足搞了20分鐘才把網絡搞定。
等到熟悉的網絡界麵出現在屏幕上,秘書讓兩名工作人員出去。
“書記,好了。”
何群點點頭,對齊千帆說:“齊副市長,你可以繼續了。”齊千帆接過鼠標,點出那個帖子,對著屏幕,一字一頓地念出了帖子的標題。
“《貓膩還是破格?二十三歲鄉長的非典型成長史》。”
這個標題一出,會議室裡好幾個人都變了臉色。
它沒有直接反駁,而是用了一個問句,一個極具引導性的標題,瞬間就將之前“貪腐鄉長”的形象,扭轉到了一個充滿爭議和話題性的方向。
何群的臉色不愉:“帖子裡寫了什麼?”
齊千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電腦屏幕轉向了紀委書記王光明,又轉向了何群。
“帖子很長,詳細羅列了劉清明同誌從警校畢業到今天的所有履曆。但我認為,各位領導隻需要看一張圖就夠了。”
齊千帆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失聲的話。
“帖子裡附帶的第一張圖片,就是劉清明同誌身穿警服,胸前掛著二等功獎章的證件照。”
二等功!
對於一個和平年代的警察來說,這是何等的分量!
這足以碾碎任何關於“背景”的猜測,足以證明其個人能力和突出貢獻。
這張照片,被他放大到屏幕上,眾人紛紛圍過來。
其實這個消息,何群是知道的,組織部長陳東也知道。
但其他常委,並不一定知情。
何群看了一眼坐在邊上的劉清明。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齊千帆的下一句話,又是石破天驚。
“而且,何書記,”齊千帆抬起頭,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經過我們技術部門的緊急追蹤,這個新帖子的發帖ip,來源地……是省城。”
省城!
何群臉色微變,劉清明來自省委辦,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自省城的網絡支援。
那就不簡單了。
這年頭可沒有水軍的概念。
能拿到這麼詳細的資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會不會,劉清明的背後,還有更高層次的力量在關注著清南市的這場常委會!
“對不起,上了個廁所,開始了嗎?”
汪明遠匆匆進來,把門關上。
看到屏幕上劉清明的警察照。
汪明遠微微一笑,他轉向了臉色煞白的紀委書記王光明。
“王書記,”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看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比起一封藏頭露尾、連楊二身份都搞不清楚的匿名舉報信,這個圖文並茂、有理有據的帖子,是不是更值得我們紀委的同誌們,去關注一下,去調查一下呢?”
王光明被汪明遠問得滿臉通紅。
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紀委辦案,講究的是快、準、狠。
接到舉報,尤其是這種涉及乾部作風和經濟問題的舉報,第一時間采取措施控製當事人,防止串供或銷毀證據,這是標準流程。
可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誰能想到,一個偏遠鄉鎮的年輕鄉長,履曆背後竟然藏著二等功和省城ip這種驚天動地的東西?
核實舉報人身份?
開什麼玩笑!一封匿名信,怎麼核實?他們連那個所謂的“楊二”是男是女,是死是活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