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了一下:“你等會兒,我問問。”
他掛了丁奇的電話,直接撥了蘇清璿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
“嗯,清明。”蘇清璿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還在忙?”
“嗯,台裡臨時加了個專題,上次那個案子收尾的,我做為負責人得跟一下,估計得九點以後了。”
“這麼晚?”劉清明有些心疼,“吃飯了嗎?”
“還沒呢,等下食堂湊合一下。”
“行,那你先忙,晚上我過去接你。”
“好,路上開車小心。”
掛了電話,劉清念心裡那點回家的念想也就淡了。
反正也要等妻子下班,自己一個人回去也是待著。
他給丁奇回了過去。
“地址。”
“局氣!東直門那邊有家老酒館,我給你發短信。”丁奇很高興。
“好,我這就過去。”
半個多小時後,劉清明把車停在老酒館附近的一個停車場。
因為疫情的緣故,原本熱鬨的街道顯得有些冷清。
酒館的招牌亮著昏黃的燈,門臉不大,看著很有幾分年頭。
推門進去,裡麵果然沒什麼客人,稀稀拉拉就兩桌。
一個穿著對襟衫的服務員迎上來:“先生您好,有預定嗎?”
“我找丁先生。”
“哦,丁先生在二樓的包廂,我帶您上去。”
跟著服務員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一間掛著“聽雨軒”牌子的包廂門口。
服務員推開門,丁奇正坐在裡麵,桌上已經擺了兩個涼菜,一瓶白酒也開了。
“你可算來了,我這都快餓出幻覺了。”丁奇招呼他坐下。
劉清明坐到他對麵,對服務員說:“再加幾個熱菜,你們的招牌菜都上。”
“好嘞。”服務員應聲退下。
丁奇給他倒上一杯酒:“來,先走一個。”
劉清明把酒杯推了回去:“開著車呢,喝不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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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奇也不勉強:“行,算你小子有原則。反正我今天打車來的,正好陪我喝個痛快。”
他自顧自地抿了一口,舒服地哈出一口氣。
“清明,還沒問你,最後分到哪個部門了?”丁奇夾了一筷子花生米,扔進嘴裡。
“產業司,機械裝備處。”劉清明淡淡地說。
丁奇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產業司,不錯啊,實權部門。”
劉清明喝了口茶,沒有接話。
丁奇看著他,壓低了聲音:“我聽老何說了,他本來是想把你弄到我們體改司來的。”
“體改司?”
“對,經濟體製改革司。老何說你腦子活,又有基層經驗,來這兒正好能發揮。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報告打上去,被人給截了。”
“截了?”
“嗯,截胡了。”丁奇又喝了口酒,“據說,出手的人級彆比老何高,老何也沒辦法。他特意讓我跟你說一聲,免得你心裡有疙瘩,以為他沒儘力。”
劉清明擺了擺手,神色平靜。
“在哪兒都一樣,都是為國家乾活,替我跟何司道聲謝。”
他確實無所謂。
從在盧東升辦公室裡說出那句話開始,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能順利入職,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丁奇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見他不像是在說場麵話,才鬆了口氣。
“你能這麼想最好。其實產業司也相當不錯,尤其是你們機械處,那可是個肥差。”
“有多肥?”劉清明玩味地拿著手裡的茶碗。
丁奇左右看了看,包廂門關著,他便湊近了些。
“就說你們高處長,我可聽說,光是在京城的房子,就不下三套。”
劉清明心裡一驚。
三套房?在03年的京城,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貪汙?”
丁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兄弟,到了這個層麵,哪還能用‘貪汙’這麼低級的詞兒。”
“那是什麼?”
“是上供。”丁奇一字一句地說。
看著劉清明疑惑的樣子,他解釋道:“這麼跟你說吧,前幾年,國家不是搞了個大乙烯項目嗎?十幾個億的盤子,好幾個省擠破了頭想搶。最後項目花落誰家,拍板的是當時的計委,但具體的評估報告,前期調研,都是由你們產業司機械處來做。”
“你說說,他手上的那支筆,該值多少錢?”
劉清明瞬間明白了。
這支筆,何止千金。
它能決定一個項目的前途,能決定幾十億資金的流向,更能決定一個地方未來幾年的經濟發展。
丁奇繼續說:“人家根本用不著主動伸手。有的是人排著隊,變著法兒地把好處送到他手上。房子、車子,都是小意思。他真要想撈錢,在二環內弄一套四合院都不難。”
“就說平時的迎來送往,那些地方上來跑項目的人,帶的煙酒茶,哪樣不是頂級的?我聽說他家專門有個房間放這些東西,都快堆不下了。光是把這些東西拿到回收店去賣,一年下來都是一筆巨款。關鍵是,這還不違規。”
丁奇的話,讓劉清明想起了報道那天,寧遠省那位陸廳長在材料下麵夾著的那兩包華子。
隻不過交一次材料,就得“上供”。
平時可想而知。
而那隻是冰山一角。
跟眼下丁奇描述的場景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原來,這就是‘跑部錢進’。”劉清明不由得感慨。
“沒錯。”丁奇點頭,“以前這些重大項目的審批權,分散在各個部委。現在,權力全部集中到了咱們發改委。你等著瞧吧,等你正式開始工作,就知道場麵有多凶猛了。”
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醬肘子,烤鴨,焦溜丸子,京醬肉絲,擺了滿滿一桌。
丁奇招呼道:“來來來,彆光說,吃菜吃菜。這家館子的菜地道。”
劉清明確實也餓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鴨,用薄餅卷上蔥絲和甜麵醬,送進嘴裡。
味道確實不錯,外酥裡嫩,滿口留香。
“我不管他們怎麼搞。”劉清明咽下嘴裡的食物,看著丁奇,認真地說,“我還是想做點事情的。”
丁奇舉起酒杯,和他手裡的茶杯碰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這個心思。”他笑了,“不然我也不會專門叫你出來聊這個。”
“哦?”
“我手上,最近在跟一個課題。”丁奇說,“關於‘振興東三省老工業基地’的。”
這個名詞,劉清明在前世的新聞裡聽過無數次。
隻是沒想到,在這個時間點,這個規劃就已經提上了日程。
“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疫情,我們課題組這會兒估計已經下去調研了。”丁奇繼續說,“我打聽過了,東三省那一片,不正是你的管區嗎。”
劉清明的心裡一動,自己目前還被借調在衛生部。
但本職工作的劃分是約定成俗的,否則高峰那天也不會把寧遠省的項目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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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讓自己帶回家研究。
他看著丁奇,眼裡有了光。
“到時候,咱們說不定有很多合作的機會。”丁奇衝他眨了眨眼,“你負責微觀層麵的企業和項目,我負責宏觀層麵的政策和規劃。”
“你宏觀我微觀,有得搞!”劉清明幾乎是脫口而出。
兩人相視一笑,舉起酒杯和茶碗輕輕一碰,一切儘在不言中。
這頓飯,總算吃出了一點讓人振奮的東西。
劉清明感覺心裡的那點陰霾,被這個消息衝散了不少。
隻要能做事,能做實事,在哪個部門,跟哪個領導,又有什麼關係?
正當兩人聊得興起,包廂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我說怎麼打電話不接,原來你倆躲這兒喝上了。”
來人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熟稔。
劉清明和丁奇同時回頭。
是李明華。
“你小子怎麼才到?”丁奇毫不驚訝地問。
劉清明也有些奇怪:“你什麼時候叫的他?”
“就跟你打電話那會兒啊,他說他也快下班了,我就順便給叫上。”丁奇解釋道。
“我那單位能按時下班嗎?”
李明華大馬金刀地在桌前坐下,自己拿了個杯子,倒滿酒。
“服務員,再加副碗筷!”他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他端起酒杯,對著劉清明和丁奇一舉。
“我先乾為敬。”
說完,一仰頭,一杯酒就下了肚。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劉清明身上,似笑非笑。
“劉清明,你家領導,今天可露了大臉。”
劉清明心裡咯噔一下。
盧東升?
他露什麼臉?
此言一出,丁奇也是一臉的好奇。
“盧部長?他去你們國院了?”
李明華卻有意賣個關子。
他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酒,又夾了一筷子焦溜丸子,在嘴裡慢慢咀嚼,那享受的模樣,急得丁奇這個東北人直上火。
他忍不住輕輕推了李明華一下。
“彆吊人胃口啊,快說!”
李明華這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對,盧部長下午去了國院,我們辦公室做的接待。”
他看了一眼劉清明,又看了一眼丁奇。
“他在領導麵前,那叫一個慷慨陳辭。我站在門口,大約聽了一嘴。”
“說的,就是前幾天焦點訪談上那個案子。”
“隻是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案子的背後,竟然有這麼深的背景。”
丁奇聞言,臉上的嬉笑神色也收斂了起來。
他給自己又倒了杯酒,一口喝乾。
“興源公司?”
“嗯。”李明華點頭。
丁奇冷笑一聲:“那公司是個什麼貨色,圈子裡誰不知道?以前不是沒人想動他們,可結果呢?”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查的人,要麼被調去坐冷板凳,要麼乾脆就賦閒在家了。為什麼?因為他們後頭站著的人,背景太強了。”
“那些都是赫赫有名的家族,門生故吏遍布各個係統。他們要是聯合起來,就算是在中央,領導們也得掂量掂量影響。”
“這種事,誰敢深究?誰又願意去深究?”
劉清明在一旁聽得完全呆住了。
李明華口中那個為了一個案子,敢在國院領導麵前“慷慨陳詞”的盧東升,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盧東升嗎?
那個永遠把風險控製放在第一位,凡事三思而後行,甚至有些過於謹慎和功利的盧東升?
他居然會乾這種事?
這不科學啊。
他圖什麼?
腦海裡,忽然閃過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裡,盧東升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中央敢讓興源公司的案子,堂而皇之地登上焦點訪談,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這說明,最高層對這件事,已經有了一定的決心。
隻是,在執行的過程中,會不會遇到來自那些大家族的強大阻力,最終會不會像丁奇說的那樣不了了之,誰也說不清楚。
這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而盧東升,在這個微妙的時刻,選擇直接衝到國院領導麵前,表明自己的強硬態度。
這絕不是一時衝動。
而是有了自己的考量。
他一定是有所權衡的。
或許是從林崢的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態度。
中央對於這種行為的容忍度越來越低。
這是一個十分明顯的信號。
他用這種最直接,也最冒險的方式,向領導們展示自己的立場和決心。
如果賭贏了,案子被一查到底,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被連根拔起,那麼他盧東升,就是那個吹響衝鋒號的“功臣”,在領導心裡的分量,將完全不同。
哪怕,事情最後還是因為種種原因被壓了下來。
他盧東升也已經得到了領導的正麵評價。
一個“有擔當”、“敢碰硬”的標簽,就足以讓他在未來的仕途上,獲得比彆人更多的機會。
當然,這麼做,風險巨大。
一旦站錯了隊,或者高層最終選擇妥協,他這個跳得最高的出頭鳥,很可能就會成為第一個被犧牲掉的棋子。
但對於已經走到盧東升這個位置的人來說,想要再往上一步,不冒風險,幾乎是不可能的。
現在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想到這裡,劉清明微微一笑。
吳新蕊和林崢都讓他向盧東升學習。
現在他越來越感覺,這當中是真有東西可以讓自己學習。
隻是很多時候,都需要後知後覺才能想明白。
就像現在,盧東升的“衝動”和自己的衝動。
根本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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